“我得好好跟他说说我最近的遭遇,他肯定好奇,一个猎命师身上,怎么会有好几种命格的气息。”
说完,他飞身而下,迈步走向船舫的跳板,脚步轻缓地踏上岸边的青石板路。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湖边的柳枝垂到肩头,带着淡淡的绿意,风里还飘着不远处茶馆传来的龙井茶香。
武天下一边走,一边留意着空气中的气息,他在找武无敌的味道,而黑鸡则警剔地转动着脑袋,一双灵动的眼睛扫视着四周,象是在帮他留意每一个可能的身影。
一人一鸦,在热闹的人群中,默默期待着与武无敌的重逢。
……
江苏,淮安府,石头街。
数十片老旧民宅挤在一起,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壁上爬满青笞与蛛网,夜晚的风穿过窄巷,发出“呜呜”的声响,象极了冤魂的低语。
在这片破败的建筑群中,一间毫不起眼的院子更显萧索,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连月光都似不愿多停留,只通过窗户洒进淡淡的、泛着冷意的光,让人心里发毛。
屋内更是衰败不堪。
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上,放着一锅吃了四天的大杂碎面,面条早已发黑,汤水上漂浮着一层绿霉,腐败的酸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嗓子发紧。
床底下传来“吱吱”的声响,几只肥硕的老鼠在里面窜动,偶尔还会探出头,盯着床上的妇人,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妇人臃肿的身体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一叠字花券。
她的头发油腻打结,贴在蜡黄的脸上,浑浊的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憎恨,象两团即将熄灭却又不甘的火苗。
她曾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尤其在接近幸运这件事上,她已经失败了三十一次。
“又错过了”
妇人的声音嘶哑得象砂纸摩擦木头,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牙床咬碎。
手中的字花券,是妇人唯一的希望。
它与发财看似毫无关联,可只要猜对一个谜底,她就能从贫穷瞬间暴富,成为上天眷顾的幸运儿。
可这种玩笑般的巧合,已无情又难堪地折磨了她三十一次。
无论她如何省吃俭用凑钱加码,如何将中意的谜题翻来复去推敲琢磨,最后出炉的谜底,总会与她擦身而过,差那毫厘之间。
三十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落空,让她认定:这绝对是故意的。
是老天爷存心让她难堪,摆明了要嘲讽她、诅咒她!
“我果然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吗?”
妇人猛地坐起身,眼中的憎恨几乎要溢出来:
“我是最没有资格拥有幸运的人吗?我到底做了什么事!什么人有资格这样玩弄我!”
她突然暴怒,双手用力将字花券撕得粉碎,纸屑散落一地。
紧接着,她象是疯了一般,抓起地上的纸屑往嘴里塞,粗糙的纸片刮得她喉咙生疼,可她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吞咽。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一同咽下。
憎恨还在她的心底急速增幅,过往的不幸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想起下午路过茅厕时,街角的孩子捡到了金元宝。
那时她正尿急,本想拐进角落的茅厕,可看到茅厕坡道上堆着一堆狗粪,便打消了念头。
若是当时她不嫌脏,踩着狗粪进去,捡到金元宝的人,就会是她。
可现在,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哭是委屈的人才有的情绪,而她心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愤怒,早已将委屈吞噬。
七年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她与好友并肩走在街道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与一辆装大粪的车,同时朝她们冲来。
几声尖叫后,马车将好友撞倒在路旁,而她则被装大粪的车撞得飞了起来。
最后的结局是,好友只被撞伤了小腿,却因祸得福,被马车里的富家公子看中,娶回家做了少奶奶,从此嫁入豪门,衣食无忧。
而她,被装大粪的车撞飞后昏迷不醒,醒来时只听见郎中残酷又冰冷的叹息。她的一条腿被撞断了,这辈子注定要与拐子相依为命。
更可笑的是,她只拿到了比治疔费多一点的赔偿,还背上了“被装大粪的车撞掉一条腿”的臭名,走到哪里都要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可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从小到大,好运总与她差一点点。
去年,她嫁给了一个拾荒的相公,本想找个依靠,却天天被殴打、被当成母狗般虐待。
正当她在暗夜哭泣,感叹所遇非人的时候,去酒楼帮忙的相公,意外坠楼死亡。
她又惊又喜,因为她知道相公会有一笔巨额赔偿,满心期待着新的人生。
可那家酒楼当晚就被大火烧毁,负责赔偿的人也在火灾中丧命,她再度两手空空,绝望之下,自杀了两次,却都被人救了回来。
最后一次不幸,发生在上个月。
连续犯下八起采花案的采花贼,在暗巷里手持长刀逮住了她,对她施暴仅仅三四下。
可就在采花贼穿上裤子狞笑时,巡逻的快手刚好路过,乱棍将采花贼制服。
而她,只能躺在醉汉的呕吐物中,浑身是伤地大哭。连被拯救,都来得如此狼狈。
这辈子,她绝对与幸运无缘。
尽管幸运与她之间,只有一条细线那么近的距离,可那一毫一厘的差距,却注定了她们像同极的磁铁,只能相互排斥。
靠得越近,抗拒的力量就越讽刺,越让她痛苦。
而现在,她这个月所有的吃饭钱,都砸在了刚刚被她撕碎的字花券上。
“谁来将我杀死啊!谁来将我杀死啊!”
妇人大吼着,声音穿透破旧的窗户,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床底下爬梭的巨大老鼠被吓得一动不动,缩在角落,连“吱吱”声都不敢发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踏。
踏踏。
踏踏踏。
黑色的靴子狂暴地在淮安的夜空中奔跑,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充满了难以克制的杀气与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