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囊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四下。
燕南泠的手指停在天音琴弦上，没有弹下去。她盯着裂隙最后那道缝隙，灰白的光从里面渗出，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蔓延。她的呼吸放得很轻，耳朵捕捉着风里的动静。刚才那一震不是错觉，也不是寒星露自己在动。它有规律，像是回应什么。
萧无痕站在她斜前方，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下沉，这是准备出手的姿态。
她抬手，掌心朝外轻轻一压。这是他们早就定好的信号——暂停一切动作。
阵台上的能量还在流转，三宝融合后的蓝光稳定地照着四周。百姓们跪在地上，头低着，没人敢抬头。温离的手还停在半空，谢玄青的刀刚抽出一半就僵住了。所有人都等着她下一个指令。
可她没动。
裂隙边缘突然泛起血色。
不是扩张，也不是崩塌，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推了出来。一道人影踏着血雾走出，赤红长袍在无风的空气里翻卷。额间的灵教印记亮得刺眼，像烧红的烙铁。
是灵教圣女。
燕南泠的指尖立刻按住琴弦。她记得这人，三年前在药王谷见过一面。那时她已经被血蛊侵蚀，眼神空洞，走路都靠傀儡线牵引。后来听说她在一次血祭中魂飞魄散，连骨头都没留下。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呼吸平稳，脚步沉稳，像从未死过。
“燕南泠。”她的声音很清晰，不带回音，也不颤抖，“你输定了。”
萧无痕的剑出鞘三寸，冷光一闪即收。他侧身一步，挡在阿泠前面，目光锁住对方的脸。
圣女没看她，也没看其他人。她的视线只落在燕南泠身上，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冷笑。
“你不该封它。”她说。
燕南泠没答话。她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药囊，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寒星露。石头还在震动，频率变了，不再是四下，而是两短一长，像是某种节奏。
“你已被血蛊吞噬三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魂魄早散，怎么活过来的？”
圣女没解释。她只是抬起手，指向裂隙深处。那道仅剩手臂宽的缝隙忽然颤动了一下，灰白的光转为暗红，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像是沙，又像是灰烬。
“你不该封它。”她重复一遍，“那里有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燕南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问“我母亲是谁”，也没追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原本是琥珀色的，现在却黑得发沉，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底色。
但她能感觉到，这人在说真话。
至少，这句话是真的。
萧无痕低声说：“她在拖延时间。”
“不是。”燕南泠摇头，“她是特意来的。”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不想我们封印星渊。”她看着裂隙，“而她知道，只有这件事能让我停下。”
话音刚落，圣女的身影开始变淡。她的轮廓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化开。赤红长袍最先消失，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脸。她嘴角那抹笑一直挂着，直到最后一瞬才彻底消散。
风停了。
阵台上的蓝光依旧稳定，三宝的能量循环没有中断。裂隙只剩一条细缝，比刚才更窄了一些，正在缓慢合拢。
可没人敢松一口气。
燕南泠站在原地，手指仍搭在琴弦上。她的掌心有点湿，不是汗，是刚才太用力压弦时渗出来的血。那根弦太紧，勒破了皮肤。
她没去擦。
“你还好吗？”萧无痕收回剑，走到她身边。
她摇头。“她不是来阻止我们的。”
“那是来干什么？”
“她是来告诉我们，别封它。”她低头看着药囊，“她知道我们不会信，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出现。选在我们以为要成功的时候。”
萧无痕沉默了一会。“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抬眼看向裂隙，“但寒星露在回应她。这块石头从来不对外界波动有反应，除非是特定频率。而她出现的那一刻，震动变了。”
他皱眉。“你是说，她和这块石头有关联？”
“不只是关联。”她声音低下来，“她是被什么东西送回来的。不是复活，是被放出来的。有人用某种方式把她从星渊里拉出来，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目的呢？”
“让我们怀疑。”她看着那道即将闭合的缝隙，“一旦我们犹豫，阵法就会慢下来。只要慢一步，能量节奏就会偏移。补天阵依赖的是绝对同步，差一点都会前功尽弃。”
“可她没攻击。”萧无痕说，“如果真是敌人派来的，为什么不直接破坏阵法？”
“因为她不需要。”燕南泠的指甲轻轻刮过琴弦，“她说的话就够了。只要我们在心里留下一个念头——‘要不要进去看看’，这个阵就再也完不成了。”
萧无痕看着她。“你会吗？”
她没回答。
远处的百姓还在跪着，没人敢动。将士们的兵器握在手里，刀锋朝下，但眼神全都盯着阵台中央。林疏月跪在地上，双手抱膝，头低着。顾砚站在角落，工具包打开了一半，铜针还捏在指间。江浸月靠着石柱，玉琴横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弦。
谁都没有说话。
风把灰白的光吹散了些。裂隙只剩下手指宽，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被看不见的手慢慢拉拢。
燕南泠抬起手，准备落下最后一个音。
只要这一下，就能彻底封住星渊。
她的指尖悬在琴弦上方，没有立刻拨动。
药囊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三下，短促而清晰。
她停住了。
萧无痕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看向裂隙。那道缝隙还在收缩，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是因为阵法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她的动作停了太久。
“怎么了？”他问。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药囊。寒星露的位置变了。刚才它是竖着靠在内侧，现在却平躺下来，正面朝上，正对着裂隙的方向。
这不是自然移动。
这是信号。
她忽然想起昨夜入梦时，星渊残卷浮现的三行字：
命定之人，破局改运。
星渊将启，唯你能闭。
当时她以为这是预言，是使命。可现在想来，这更像是测试。一个筛选机制。只有当她选择封印，才会触发下一步。
而圣女的出现，就是下一步的钥匙。
她缓缓放下手，没有弹琴。
“我们不能封。”她说。
萧无痕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们不能封。”她重复一遍，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如果我们现在封了，所有线索都会断。寒星露不会再响，残卷也不会再显字。我们会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其实……真正的入口才刚刚打开。”
“你是说，你要进去？”
她看着那道即将合拢的缝隙。“她说了，那里有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你也说了，她可能是被人操控的。”
“我知道。”她点头，“但我必须确认。”
萧无痕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松开剑柄，站到她身边，和她并肩望着裂隙。
“如果你进去，”他说，“我也进去。”
她看了他一眼。“里面可能不是现实世界。”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她的手指重新搭上琴弦，这次不是为了封印，而是为了调音。她需要让三宝的能量维持在一个临界点，既不完全融合，也不彻底断开。
她的指尖用力，压下第三根弦。
一声低鸣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阵台微微震动，金线的光开始波动。裂隙停止了闭合，反而张开了一点点，灰白的光重新泛起血丝。
百姓中有人大声惊叫。
将士们纷纷后退一步。
林疏月猛地抬头，眼泪还没干。
顾砚扔下铜针，抓起工具包。
江浸月的手指按住琴弦，却没有弹。
燕南泠站在光里，药囊紧贴腰侧。
石头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