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散,燕南泠已走出宫门。她脚步没停,药囊紧贴腰侧,寒星露在布袋里微微发烫。风从裂隙方向吹来,带着一股焦土味。
萧无痕跟在她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脸色比昨夜更沉,唇色泛青,走路时左肩微倾,那是强行穿越空间扭曲带留下的伤。
他们一路无言,直奔星渊入口。
地裂处黑雾翻涌,边缘的岩石正在缓慢化为粉末。寒星露突然震动,红光自石缝中透出,像在回应什么。燕南泠抬手一挥,匕首割破掌心,血滴落在地上。血迹未散,反而顺着裂缝蔓延,渗入深处。
一道光路从地下升起,通向裂隙底部。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有东西在下面。”萧无痕低声道,“它在等你。”
她点头,迈步踏上光路。脚下不稳,像是踩在活物背上。萧无痕伸手想扶,却被她避开。
“你不能再往前了。”她说,“接下来的路,只有我能走。”
“我不信命。”他声音哑了,“也不信你非死不可。”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她看着他,“是规则。命定之人进核心,护道者止于门前。你再跟,会被反噬绞杀。”
他站着不动。
“你要拦我?”
“我要跟你到底。”
她摇头,从发间取下银针,在手腕内侧轻划。一滴血浮起,悬在空中。她闭眼,默念昨夜残卷浮现的三行字。血珠忽然颤动,映出三个虚影——一株灵草髓、一块龙心石、一把断裂的琴弦。
“你看。”她睁开眼,“三宝共鸣了。它们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别的。”
萧无痕盯着那滴血,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就让我死在你前面。”他说,“至少你能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她笑了,笑得很轻。
“你真傻。”
“可我喜欢你这样傻。”
她转身,继续向前。光路开始塌陷,每走一步,身后的光就熄灭一截。他追了两步,地面突然震颤,一股力量将他逼退。他咬牙撑住,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阿泠!”
她没有回头。
光路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三个字:生、构、声。与密室那扇门一样,但更大,更旧,边角已有裂痕。门缝中透出暗金色的光。
她把手贴上去。
门开了。
里面没有墙,没有顶,只有一片悬浮的虚空。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面光滑如镜。她走近,看见自己的倒影,又不止是倒影——还有另一个女人,穿着现代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刀,站在一片废墟上。
那是她自己,也不是她自己。
字迹一闪即逝,又重复一遍,接连三次。
她站了很久。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萧无痕竟跟了进来,嘴角溢血,右手几乎垂下,显然是硬闯所致。
“我说过……”她声音冷了,“你会死。”
“我知道。”他喘着气,“但我听不见你一个人面对命运的声音。”
她没再赶他。
两人并立碑前,看那行字第三次浮现。
“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有。”她说,“如果能找到替代命定之人的器物,或者让三宝自行共鸣。但残卷没提过这些。每一次梦境,提到破局,都只有一句:血契启终章。”
“所以你必须死?”
“不是死。”她纠正,“是献祭。我的血能激活三宝,让它们连成一体,形成封印阵。只要阵成了,裂隙就会闭合。”
“然后呢?你呢?”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残卷不会告诉我结果。它只告诉我该做什么。”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不准做。”
“我答应过七娘,要救这个世道。”
“我答应过谢玄青,不让北境百姓白白送命。”
“我也答应过自己——既然活了这一回,就不能眼看别人死。”
她抽回手,从药囊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小截灵草髓,指甲盖大小的龙心碎片,还有一段缠在玉管上的断弦。三物一出,立刻漂浮起来,围成三角,缓缓旋转。
“它们已经准备好了。”她说。
“我不准。”他又上前一步,“换一种方式。我可以替你。”
“不行。”她摇头,“你碰不了它们。刚才那一试,你应该感觉到了——你的手穿过了龙心,像穿过空气。这不是力气或决心的问题,是身份不对。”
他僵住。
“命定之人只有一个。”她看着他,“就是我。”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说过要活着看太平。”
“你说过,等乱世平了,要教我认药草。”
“我还想。”她说,“可有些事,必须现在做。”
她抽出匕首,刀刃抵在左手腕上。
“放下。”他声音变了。
“萧无痕。”她抬头看他,“你一直守着我。从药庐到宫变,从疫病到密室。你挡过箭,受过伤,一句话不说地走在后面。我很感激。”
“我不需要感激。”他一步步逼近,“我只要你活着。”
“可三界安稳,重于我命。”
她用力一划。
血涌出来,不是往下流,而是向上飘,像被什么吸走。三宝瞬间亮起,光芒交织成网,罩住她全身。石碑上的字开始燃烧,一个接一个化为金粉,落进她的伤口。
她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萧无痕冲上去抱住她,发现她的体温正在下降,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血,而是光。
“停下。”他用手去堵她的伤口,“你还能停。”
“晚了。”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血契已经启动。你看。”
他抬头。
虚空之中,浮现出无数画面:北境村落里,黑雾正吞噬房屋;城门口,孩子躺在母亲怀里抽搐;谢玄青率兵在裂隙边缘布防,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温离带着机关弩队穿梭街巷,救治中毒的百姓;林疏月坐在屋顶弹琴,音波驱散小股黑雾……
每一幕都在加速恶化。
“时间不够了。”她说,“再拖下去,谁都活不成。”
他抱着她,手臂收紧,指节发白。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别人?”
“因为我是。”她抬起没受伤的手,擦掉他脸上的血,“别难过。这不是结束。”
他低头看她,眼神像碎了一样。
“你要记住。”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在某本书里看到一个叫燕南泠的名字,写她治过瘟疫,修过机关,封过星渊——你要记得,她不是传说。”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把头靠回他胸口。
“陪我一会儿。”
“等到最后。”
他点头,抱着她坐到地上,背靠着石碑。三宝仍在头顶旋转,血光越来越盛。她的呼吸变浅,说话断断续续。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在药庐后巷。你站在雨里,一身黑衣,像块石头。”
“我以为你要杀我。”
“我是来查妖女案的。”他低声说,“可看见你给乞丐包扎手,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那你早该抓我回去。”
“你逃了三次。”
“你每次都放我。”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因为你跑得太慢。”
她也笑了,咳出一口带光的血。
头顶的符文开始下坠,一枚枚落入她胸口,像钉子扎进肉里。她痛得蜷起身子,但他不敢松手。
“快了。”她说,“就快了。”
突然,寒星露从药囊中飞出,悬浮在她心口位置。石头完全变红,表面裂开细纹,像是要炸开。
“它在共鸣。”她睁眼,“最后一道锁,要开了。”
萧无痕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散掉。
“阿泠。”
“别走。”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不会消失。”
“我会留在这里。”
“留在他们嘴里,留在书里,留在你还记得的每一个雨天。”
她的手指滑下,垂在身侧。
血不再流,而是全部升空,汇入三宝之间的光网。网越收越紧,最终凝成一道门形印记,压向裂隙源头。
她闭上眼。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
石碑发出嗡鸣,整片空间开始崩解。金色符文从地面升起,缠上她的四肢,一圈,又一圈。
她的指尖开始透明。
他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外面的世界在塌陷。
里面的时间在终结。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一滴泪落下,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