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钉入阵眼的那声“铮”还在空中回荡。
萧无痕的手没松开,依旧贴着她冰冷的脸。他的指腹感受到一丝极轻的颤动,像是风掠过枯叶的边角。他猛地抬头,盯着她的眼。
她的睫毛在动。
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目光起初是散的,落在他肩头外的废墟上,没有焦点。她眨了几次眼,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有节奏地起伏。她转过头,视线慢慢对上他。
“阿泠。”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走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气音挤出两个字:“我……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移到她颈侧,指尖按住血脉。跳得慢,很细,但确实存在。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抬手,动作迟缓,指尖碰到他手腕。他立刻反握过去,掌心包住她的手。
“你回来了。”他说。
她点头,力气不够,动作几乎看不出来。她看着他脸上的血迹和干涸的泪痕,嘴角轻轻往上牵了一下。
“我说过要活着看太平。”
他没笑。眉头锁着,眼里是未退的痛色。“你闭了气,没了心跳。我试了三次续脉术,灵力进不去。你不是醒来,是活不过来。”
她轻轻摇头。“星渊残卷里有一句我没记下的话——命定者不死,唯暂眠。它在我梦里闪了一下,我没写下来,但它记得我。”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用血引三宝,透支的是本源。这不是伤,是根断了。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十年。”
她靠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再睁时神色平静。“我知道。”
“那你还笑?”
“因为你在。”她说,“你一直都在。从药庐外第一次见你,到补天阵最后一刻,你都没走。我不怕后患,怕的是没人守我醒来。”
他喉头一紧。
她抬手,指尖擦过他眉骨下的旧伤。“你说过,我的命,你押上了。”
“我不是赌徒。”他声音沉下去,“我是守暗卫令的人。令在,人在。”
“可你破了规。”她轻声说,“暗卫不现形,不言名,不立于光。你为了我,在金殿拔剑。在阵心耗尽灵力。现在坐在这里,满身是伤,还不肯走。”
他没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百步之外。有人跪下了。又有人焚香。哭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女医仙封渊了……”
“阿泠姑娘救了我们……”
她听着,没动。
“他们不知道,我差点死透。”她笑了笑,“也不知道,真正稳住阵眼的,是你那一口精血。”
“我不重要。”他说。
“你很重要。”她打断他,“没有你,寒星露撑不到最后。没有你,银针不会自己飞向阵眼。你是补天阵的最后一块链环。”
他低头看她,眼神变了。不再是冷硬的守卫姿态,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藏了太久,终于被她说破。
“所以别再说‘你重重要’。”她靠着他,声音越来越轻,“你是我能醒来的理由。”
他没再反驳。
两人静坐着,背靠着断裂的石碑。地面嵌着三宝的残迹,灵草髓化作青纹,龙心碎片凝成赤斑,天音琴断弦盘绕如网。寒星露躺在她药囊里,外壳碎裂,光已熄灭。
风穿过废墟,吹起她几缕发丝。
“你还记得昨夜的梦吗?”他忽然问。
她想了想。“梦见一片海,底下有座城。城中央有本书,浮在空中。我看不清字,但听见有人念:‘星渊未终,卷门重启。’”
他眉头一动。“不是终章?”
“也许封渊不是结束。”她低声说,“是开始。残卷每天给三行字,从来没断过。这次停了一夜,今天早上,又出现了新的内容。”
“写了什么?”
“第一句:‘血契已成,命门归位。’”
“第二句:‘器毁人存,灵根逆生。’”
“第三句:‘北境雪融,故人将至。’”
他听完,脸色微变。“北境?那里刚经历黑雾吞噬,寸草不生,不可能有人存活。”
“但残卷不会错。”她说,“它只报真事。如果有人说要来,那就一定会来。”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会查。”
她点点头,忽觉体内一阵发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乱窜。她皱了下眉,手指抓紧他的袖子。
“怎么了?”他立刻察觉。
“没事。”她吸了口气,“就是有点冷,血流得不太顺。”
他伸手探她腕脉,眉头越锁越深。“你的脉象乱了,不是虚弱,是灵力在倒流。三宝之力虽稳,但你的身体接不住了。”
“会怎样?”
“轻则经脉堵塞,行动受限;重则灵觉溃散,再无法感应残卷。”
她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
“你怕吗?”他问。
“不怕。”她说,“只要还能看见你,还能听见外面那些声音,我就不是真的失去。”
他看着她,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
“离开这里。”他说,“阵眼之地不可久留,三宝残力仍在渗出,对你有害。”
“可百姓……”
“他们会等。”他抱着她站起身,脚步稳,“你醒了,他们就知道天没塌。剩下的事,可以慢慢来。”
她没挣扎,任他抱着,头靠在他胸前。她听见他的心跳,比刚才稳了些。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他答。
风大了些,吹散地上一层灰烬。远处人群仍跪着,没人敢靠近。谢玄青站在高岩上没动,温离蹲在机关旁低头整理工具,林疏月坐在屋顶,琴放在膝上,十指垂落。
他们都看着这边。
看着那个曾死去的女子,此刻睁着眼,被男人抱在怀里。
阳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挡光。
“萧无痕。”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
“下次别让我等这么久。”
“不会有下次。”他说,“你要走,我陪你走。你要停,我替你守。”
她笑了,闭上眼。
他抱着她往废墟外走,步伐坚定。她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襟,没松开。
走到一半,她忽然睁开眼。
“怎么了?”他停下。
她盯着前方地面,声音轻了下来。
“那是什么?”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
就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石碑底部,一道细微的裂痕正缓缓合拢。裂缝边缘泛着淡金色,像被无形的手缝上。而在那缝隙彻底闭合前的一瞬,有半片叶子从地下冒出,嫩绿,微微颤动。
那是春草初生的颜色。
在这片焦土之上,不该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