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挡光。萧无痕抱着她往废墟外走,脚步没停。她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走到一半,她忽然睁眼。
“怎么了?”他停下。
她盯着前方地面,声音轻了下来。
“那是什么?”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
就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石碑底部,一道细微的裂痕正缓缓合拢。裂缝边缘泛着淡金色,像被无形的手缝上。而在那缝隙彻底闭合前的一瞬,有半片叶子从地下冒出,嫩绿,微微颤动。
那是春草初生的颜色。
在这片焦土之上,不该有生命。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风卷起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上。远处人群依旧跪着,没人敢靠近。谢玄青站在高岩上没动,温离蹲在机关旁低头整理工具,林疏月坐在屋顶,琴放在膝上,十指垂落。
他们都看着这边。
看着那个曾死去的女子,此刻睁着眼,被男人抱在怀里。
萧无痕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台边,将她轻轻放下。她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一下。他立刻扶住她胳膊,掌心贴到她后背,感受到她背上一层冷汗。
“你撑得住?”他问。
她点头,呼吸有点急,但稳住了身形。她靠在他手臂上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腰。
“没事了。”她说,“就是血流得不太顺。”
他没信。刚才那一瞬间,她脉象乱得像断线的珠子,跳一下,停两下,再猛地冲上胸口。这不是虚弱,是体内力量在反噬。
他伸手探她腕脉,眉头越锁越深。
“三宝之力还在你经脉里游走。”他说,“它不听你调遣,你在压不住它。”
她闭眼,试着引导气息下沉。丹田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她咬住下唇,额头渗出细汗。
“我练过残卷里的调息法。”她说,“应该能稳住。”
话没说完,一股热流突然从胸口炸开,沿着手臂直冲指尖。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闪过一丝银光。空气扭曲了一下,地面碎石弹起半寸。
萧无痕一把将她手腕扣住,力道重得几乎要捏断骨头。
“别动念头。”他低声道,“你现在不能运气。”
她喘着气,手指蜷缩起来。刚才那股力量不是她放出去的,是自己冲出来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发烫,皮肤下隐约有光纹流动。
“我不是在控制它。”她说,“它在挣脱。”
他没松手,反而将她拉近一步,挡在身前。远处温离已经站起身,手里拿着修好的机关罗盘,正朝这边走来。
“百姓安置得差不多了。”温离边走边说,“北面搭了临时棚屋,伤员都送进去了。这是新校准的方位器,以后能监测裂隙余波……”
她话说到一半,人还没走近,一道无形气劲突然从阿泠身上爆开。那股力量没有方向,像是受惊的兽,横扫而出。
温离被正面撞上,整个人往后摔出去,肩头撞在一块断石上。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
罗盘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在尘土里。
她抬起头,左肩衣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肤红了一大片,边缘微微肿起。她没去看伤,先看向阿泠。
阿泠脸色煞白,踉跄着要上前扶她。
“别过来!”萧无痕一把将她拉住,将她挡在身后。
温离摆了摆手,自己撑着石头站起来。她捡起罗盘,拍了拍灰,声音平稳:“没事,你不是故意的。”
阿泠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
“我刚才……什么都没做。”她说,“可它自己冲出来了。”
温离走过去,把罗盘塞进她手里。“我知道。这不怪你。”
“但我伤了你。”阿泠声音发紧,“如果刚才力道再强一点,你会被掀飞。要是你后面是悬崖呢?要是你旁边站着孩子呢?”
温离没答。她只是看着她,眼神没变。
萧无痕转头对温离说:“你先回去。”
“我不碍事。”温离说,“这点冲撞算不了什么。”
“我不是让你走。”他说,“是让她冷静。”
温离看了看阿泠,又看了看他,最后点了点头。她转身离开时脚步有点歪,左手始终没碰右肩。
等她走远,阿泠才慢慢蹲下,双手抱住膝盖。
“我成祸源了。”她说,“封渊救了人,可我自己成了新的灾。”
萧无痕也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不是灾。”他说,“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命定之人。三宝之力选了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能承受代价。”
“可我现在连靠近人都危险。”她抬头看他,“你说护我醒来,可现在我要怎么活下去?躲进山洞不见人?还是让人离我十丈远?”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你不一个人。”他说,“我会守着你,直到你重新掌控它。”
“要是永远掌控不了呢?”
“那就我守一辈子。”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不想连累你们。”她说。
“你没连累。”他说,“我们是你的人。不是因为你救了天下,是因为你是阿泠。”
远处风吹过废墟,灰烬飘起又落下。那株嫩草还在原地,叶片微微晃动。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他仍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定。
过了片刻,她忽然坐直身体。
“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
“刚才那股力量……”她皱眉,“它不是乱冲的。它是从丹田往上走,经过心脉,再分到四肢。路线很清晰,像是在找出口。”
他盯着她。
“你在回想它的路径?”
她点头。“我在记。虽然我没主动施术,但它运行的方式,和残卷里一种古法很像。不是攻击术,是传导术。它在传递什么。”
“传给谁?”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它不是失控,是在回应什么。”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你还能感应残卷吗?”
她闭眼尝试。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浮现。
“昨晚没梦到。”她说,“今天早上也没出现新字。残卷第一次断了。”
他神色一沉。
“它只报真事。”她说,“如果它停了,说明它也在等。”
等什么?
两人没说出口。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发丝乱飞。她抬手拨开发,手指刚离开额头,指尖突然一烫。她低头看,皮肤下有一道光纹闪过,像电流窜过。
她猛地抬头。
“它又来了。”
话音未落,那股热流再次从丹田升起,速度比之前更快。她想压,却压不住。气息逆冲,喉咙发甜。她张嘴,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面前的地上。
血滴落地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被灼烧。
她眼前发黑,身子一歪,被萧无痕紧紧抱住。
“阿泠!”
她喘着气,手指抠进他手臂。
“不是失控……”她声音断续,“是有人在……引它……”
“谁?”
她没回答。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深处有银光流转,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远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