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燕南泠就站在了宫门前。她没换衣，仍是昨日出城时那身靛青布袍，袖口沾着沙土，发间银针微微歪斜。守门侍卫认得她，低头放行。
她一路走到大殿外，脚步没停。内侍通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已跨过门槛。
朝堂上众臣分列两侧，皇帝坐在高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问她为何风尘仆仆而来，只道：“有事？”
燕南泠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托起。竹简表面斑驳，边角磨损，显然是旧物誊抄。她声音不急不缓：“臣请修订《刑律》，增设女子维权条款。”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左侧一位白须老臣立刻出列，袖袍一甩：“荒唐！妇人主内，安能登堂？此例一开，家宅必乱，礼法崩坏！”
另一名大臣紧随其后：“自古刑讼由男子执掌，女子言语无常，情绪易动，岂可断案？若人人效仿，天下成何体统！”
第三人冷笑：“燕医官不过仗一时宠信，便妄图改祖宗之法，是为僭越！”
三人连声质问，声浪层层叠起。其余官员低头不语，有人皱眉，有人侧目，却无人开口相帮。
燕南泠站着不动。她等声音落了片刻，才开口：“诸公所言‘祖宗之法’，可曾查过真正的古律？”
她将竹简放在殿中玉案上，掀开封皮，朗声道：“《天启律·妇讼篇》载：天启三年，晋阳女商赵氏，因夫族侵产，亲赴郡衙击鼓鸣冤。判官依《均田律》还其七成田契，此案录入《大魏刑案录》，存档于太府寺。”
她顿了顿，抬头环视：“这不是我编的。是三百年前的实录。”
老臣脸色一沉：“野史杂记，焉能作凭！”
“不是野史。”她直接打断，“是宫藏正档。若大人不信，可命人去查。太府寺东阁第三排，蓝册编号十七，便是原件。”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又有一人道：“纵有先例，也是特例！岂能立为通则？”
燕南泠不答，继续翻页：“天启五年，陈留寡妇李氏，因子被豪强掳走，持刀闯县衙，当堂指证。县令查实后缉拿恶少，救回孩童。事后，州府上报朝廷，称其‘节烈可嘉，胆识过人’，赐帛三匹，免赋两年。”
她合上竹简，看向皇帝：“我不是要立新规。是要让被遗忘的旧规，重新见光。”
殿内安静下来。
皇帝一直没动。他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内侍，去太府寺，取蓝册十七来。”
内侍领命而去。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群臣站立不动，空气绷得极紧。
一刻钟后，内侍回来，捧着一本深蓝封皮的册子。他呈上玉阶，由礼官翻开，逐字核对。
记录与燕南泠所述一字不差。
皇帝看完，沉默许久。他抬起眼，看着她：“你昨夜就准备好了？”
“是。”她说，“我知道他们会说没有先例。所以我把先例带来了。”
皇帝又看了眼那本旧册，缓缓点头：“既古已有之，今人何不能循？燕卿所奏，准。”
话音落下，如石入水。
三位老臣脸色铁青。一人抬手欲言，被身旁同僚拉住。那人咬牙站定，最终未再开口。
其余附和者低头退后，不再发声。
燕南泠收回竹简，抱在胸前。她没谢恩，也没露出笑意。只是站在原地，脊背挺直。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得罪人？”
“怕。”她答得干脆，“但我更怕以后还有女人，想告状却没人听，想护产却被赶出门，想活却连衙门都不敢进。”
皇帝盯着她，眼神微动。
“所以您准这一条，不是给我面子。”她直视上方，“是给那些说不出话的人，一条路。”
皇帝没再问。他挥了下手，示意退朝。
群臣陆续离开。有人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敬是疑，但终究没说什么。
燕南泠没动。她站在大殿中央，手中竹简未收，指尖压着边缘一处裂痕。这是昨夜她亲手修补的。胶漆还没干透，碰了会粘手。
她知道这事没完。
今天他们输了理，但不会认输。明天会有新的理由，后天会有更狠的手段。或许有人会上书弹劾，或许有人会暗中阻挠执行，或许会有地方官拒不受理女子诉状。
但她必须迈出这一步。
只要第一条款立得住，后面就能一条条加。产契、婚约、继承、作证……全都可以争。
她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动，听见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母亲……也是守卷人。”
她猛地停住。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他不该知道这个。云七娘告诉她的那天，屋里只有她们两人。那是私密中的私密，传承里的真相。
她慢慢回头。
皇帝仍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像只是说了句寻常话。但他眼睛没眨，一直看着她。
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说他弄错了。她只是站着，心跳加快，手指不自觉收紧，捏住了竹简一角。
“你知道多少？”她终于开口。
皇帝没答。他慢慢起身，转身走入后殿门户。帘子落下前，留下一句话：“有些事，不必问清。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光被遮住。大殿一下子暗了些。
燕南泠站在原地，耳边是空旷的回音。刚才还喧闹的地方，现在只剩她一个人。竹简在手里发沉，左眉骨那道疤隐隐发热。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脏，是昨晚在荒原上摸过沙土留下的。她没擦。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禁军经过。她听见铁甲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把竹简夹在腋下，腾出手，将发间歪斜的银针扶正。
然后迈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一阵风吹进来，掀动她袖口的布条。那是一截从细作身上带回的染血布角，她一直没扔。现在它飘了一下，贴在她手腕上，像一道不肯落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