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泠回到药庐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把那截染血的布角叠好,放进木匣底层,又用清水洗了手。指尖碰到水的时候有些凉,她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她没去想皇帝说的话。
那些事现在动不了,也不该由她先动。她只记得自己昨夜站在大殿里,手里握着竹简,听见风从门外吹进来。那时她就知道,路只能一步一步走。
她刚端起茶杯,门就被推开了。
温离大步走进来,靴子沾着尘土也没拍一下。她腰间的铜铃响了一声,人已经坐到了对面。桌上放着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像是文书。
“我辞官了。”她说。
燕南泠没放下茶杯,“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递的折子。”温离咧嘴一笑,虎牙露出来,“批得还挺快。”
她解开红绸,抽出一张纸摊开。上面写着“三合堂”三个字,旁边画了简单的布局图,还列了些条目,写着药材、诊室、账房、巡街执律这些名目。
“我想开个铺子。”温离指着图纸,“不单卖药,也接女子告状的案子,顺便设个机关修缮点。你管的那三摊事——司药、司刑、司造,正好全搭进去。”
燕南泠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温离抬眼,“你不信我能干成?”
“我不是不信你。”燕南泠把茶杯放下,“我是怕有人借这个由头,说你我勾结营私。”
“谁敢?”温离一拍桌子,“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三职在身,哪一条不是明发榜文的?我要是偷偷摸摸干,倒真像有鬼。可我现在是公开找你合作,白纸黑字签契,百姓看得见,官府查得着,谁能压得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那句话,换我也睡不着。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站稳脚跟。你一个人扛着,迟早会被拖垮。不如我们一块儿上,明面上是生意,实际上是把你能做的事,铺到城外、镇上、村子里去。”
燕南泠低头看着图纸。
图纸右下角画了个小圈,里面写了“女子可入柜,可持股,可主事”。
她手指轻轻点了那行字一下。
“你打算怎么开始?”
温离笑了,“我已经盘下一间铺面,在东市口。地段好,前后两进院子,前头看病抓药,后头能开会审案。账房我找了个懂算术的姑娘,昨日就住进去了。只等你点头,明日就能挂牌。”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林疏月走了进来。她穿着月白裙裾,手里提着一只玉匣,发间玉箫晃了晃。进门看见两人,也不意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你们聊完了吗?”她问。
温离笑出声,“你倒是准。”
林疏月打开玉匣,取出一份卷好的绢书,放在桌上。“药王谷愿供三成秘药,条件是你亲自监制每一批成药。”
燕南泠抬头看她。
林疏月神色平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件事,我不为谷主,不为楚国,只为我自己答应过你的话——女子行医,不该再被拦在门外。”
她顿了顿,“你若不愿,我也不勉强。但这份契约,今日带来,就没打算带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燕南泠伸手拿起那份绢书,展开看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附加权责,也没有模糊措辞。末尾留着空白,等她签名按印。
她把三份文书并排摆在桌上:温离的建铺书、林疏月的合作契,还有她自己昨日带回的刑律批文。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条线,终于连成了一个角。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
“你们不怕哪天我被罢官?”
温离直接开口:“谁罢得了你?你现在救过疫病,平过冤案,连太医院的老人都改口叫你‘燕大人’。你要倒,先得把魏国的半边天掀了。”
林疏月轻轻摇头,“我们信的不是官位,是你这个人。”
燕南泠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三个粗陶杯,又拿了一壶药酒。倒满之后,把杯子一一放到三人面前。
温离端起来,“不为权,不为名?”
“只为以后的女人。”燕南泠举杯,“生病有药医,受欺有处告,想做事,有人帮。”
林疏月笑着碰杯,“不止于此。”
温离大声道:“共谋盛世!”
酒倒进嘴里,苦味先上来,之后才有一点回甘。
燕南泠咽下去,觉得喉咙发热。她放下杯子,看见温离正收起图纸往怀里塞,林疏月把契约卷好放进玉匣。两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说铺面要加一道暗门,一个说第一批药半月内送到。
她听着,没插话。
阳光照进院子,落在石桌上。她的影子斜着,和另外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傍晚的时候,温离骑马走了。她没走正门,而是从侧巷穿出去的。马蹄声远了,铃声还在响。
林疏月坐着马车离开,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燕南泠站在院门口,直到两人都看不见了。
她转身回屋,把三份文书放进抽屉,压在最底下。然后坐到灯下,拿出银针包,一根根检查有没有弯折。
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以为是送晚饭的仆妇,开门一看,是个陌生少年,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谁让你来的?”她问。
少年低头,“东市口铺子的人让我送来,说是今日打样的招牌,请您过目。”
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未上漆的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三合堂。
字迹刚劲,刀痕清晰。
她手指摸过那三个字的刻痕,停了一会儿。
然后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她关上门,把木牌放在桌上。灯光照着那三个字,影子投在墙上,有点歪。
她站着没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打了七下。
她抬起手,把发间歪了的银针扶正,又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
那道疤今天没发热。
她吹灭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木牌还隐约看得见。
窗外风吹动檐下的铜铃,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