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城东的武馆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燕南泠走到巷口时,看见新挂的木匾上写着“习武堂”三个字,漆色未干,显然是昨夜才换的。
她推门进去,原本的小院已经被拆了半边墙,向后扩出一大片空地。三排木桩整齐排列,沙袋挂在新搭的横梁下,兵器架靠在东侧,上面摆着长短不一的竹剑和木棍。一块木牌立在架子前,刻着“女弟子可试用”。
场中已有二十多人在练拳,大多是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动作整齐划一。有人额前汗湿,鬓发贴在脸上,仍不肯停手。她们打的是基础桩功,步子沉稳,呼吸均匀。
周晏从后屋走出来,肩上搭着一条灰布巾,手里拎着一把铁锤。他看见燕南泠站在场边,走过来把锤子放在石台上,“昨天刚铺完地,今天早上又来了一批人,说是想报名。”
“多少?”
“十七个,都在外面等着。”
燕南泠点头,目光扫过练功的人群。一个穿青衫的妇人动作稍慢,被旁边人轻轻扶住肩膀,重新调整姿势。她们之间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纠正彼此的动作。
这时,大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拄着乌木杖的老者站在门槛处,灰白胡须微微抖动。他环视场内,声音陡然拔高:“好啊,我走遍七郡,头一回见女人扎堆练武!成何体统?你们爹娘知道吗?”
场上动作一顿,不少人停下来看向门口。
老者冷笑,“武之一道,讲究筋骨强健、气血雄浑。女子体弱,经脉细窄,练不得真功夫。你们现在蹦跳耍拳,不过是图个热闹,上了战场连刀都举不动!”
没人回应。
周晏放下布巾,朝门口走去。
老者见有人靠近,挺直腰背,“怎么,你要替她们出头?那就让我看看,你教出来的徒弟,能强到哪里去!”
周晏没说话,走到场中央站定,“你说女子练不了武,那我就问你一句——去年齐军破村,烧杀抢掠,死的都是男人吗?”
老者一愣。
“那些被拖进林子的女人,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救她们?”周晏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讲体统,可敌人杀进来的时候,讲过体统吗?”
老者脸色涨红,“歪理!有本事动手,少说这些废话!”
周晏脱下外袍,扔在一旁。他活动了下手腕,摆出起手式,“你要比,我陪你。”
两人相距五步,忽而同时出手。
老者的杖法走的是北派刚劲,第一招就直取胸口。周晏侧身避过,左手格挡,右手顺势抓住杖尾一扯。老者脚下不稳,往前踉跄一步,急忙回撤。
第二招更快。周晏不再退让,欺身逼近,一掌推出,正中对方肩窝。老者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手中木杖差点脱手。
第三招,周晏虚晃一拳,待对方抬杖格挡,忽然矮身扫腿。老者重心失衡,单膝跪地,木杖撑地才没倒下。
第四招开始,他已经不敢贸然进攻。
周晏只守不攻,等他出招后再反击。第五招,老者强提一口气,横扫下盘。周晏跃起避开,落地时一脚踩住杖身,右手轻推其肘关节。
咔的一声,木杖断裂。
老者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满脸惊愕。
全场寂静。
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个年轻女子拍手叫好,有人喊:“打得好!”还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
周晏收回手,弯腰捡起断掉的半截木杖,轻轻放在老者脚边。他转身面向燕南泠所在的方向,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她教的,比我强。”
这句话落下,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燕南泠。
她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药囊挂在腰间,银针别在发间。阳光照在她左眉骨的疤痕上,清晰可见。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进场中。
学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在众人面前站定,看向刚才报名的那批新人,“想学,就得守规矩。每天卯时到,酉时归,不准迟到,不准早退。练功受伤是常事,哭鼻子的,自己走。”
一个瘦小的姑娘低声问:“要是家里不让呢?”
“那就别来。”燕南泠说,“我不逼任何人。愿意来的,就得对自己负责。”
另一人鼓起勇气问:“我们真的能学会吗?”
燕南泠看了她一眼,“你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比昨天强了。剩下的,靠时间。”
人群中有低语响起。
“她说我能变强……”
“我也想试试……”
周晏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根竹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剑尖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明天开始,新增一对一对练课。”他说,“自愿报名,不限男女。”
这话一出,更多人眼睛亮了起来。
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女孩挤到前排,仰头看着燕南泠,“阿姐,我能学吗?我才十二岁。”
“能。”燕南泠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只要你能坚持。”
小女孩用力点头,“我能!我娘就是被乱兵打死的,我不想再躲了。”
周围一片沉默。
随后,一个穿粗布裙的妇人走上前,“我也报。我男人死了,孩子还小,不能一直靠别人接济。”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最后,十七人都站了出来,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燕南泠站起身,对周晏说:“准备新的名册。”
“已经在写了。”
她又看向众人,“第一课,站桩一个时辰。现在开始。”
所有人立刻散开,找到自己的位置,低头沉气,双脚扎稳。
燕南泠走过人群,看到有人双腿发抖也不肯放松,有人咬着嘴唇忍痛,仍坚持不动。
她在一名女子身后停下,伸手扶正她的肩膀,“背挺直,别塌腰。”
那人点点头,呼吸更深了些。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满整个练功场。汗水滴落在新铺的夯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圆点。
周晏站在屋檐下,望着这一幕,拿起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低声说:“以前没人信这条路能走通。”
燕南泠走过来,顺手把他的外袍递过去,“现在有人走了,后面的人就会跟上来。”
“他们会遇到更多拦路的人。”
“那就一个个打回去。”
周晏笑了下,把衣服披上,“你说要建更大的场子,工钱我已经付了定金,三天后动工。”
“好。”
“还有件事。”他顿了顿,“有人送来一批铁器,说是匿名捐赠,专门给女弟子用的短刀和护腕。”
“查过来源吗?”
“查了,是从边境运来的,经手的是谢家商队。”
燕南泠没再多问。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去看看新来的药材到了没有,下午还要去司造署核对图纸。”
“你总是连轴转。”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停不下来。”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阿泠。”周晏站在台阶上,“她们喊你师父。”
她回头。
“不只是嘴上喊,是真心把你当领路人。你知道吗?”
燕南泠静了片刻,“我不是师父,我只是先走了一步。”
说完,她迈步出门。
身后传来练功的声音,脚步踏地,整齐有力。
她沿着街巷往西走,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拐过两个路口后,迎面跑来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封信。
“燕大人!刚到的信,说是紧急!”
她接过信封,撕开一看,眉头微皱。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只有短短几句:
“城南旧坊,午时前后,有人持械闯入民宅,伤三人。疑与昨日武馆冲突有关联。”
她折好信纸,塞进袖中。
抬头看天,日影已偏西。
她加快脚步,朝着城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