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燕南泠就动身了。她没带随从,只背了个药囊,骑马出城时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山路不平,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她握紧缰绳,手指关节微微发紧。这一路她走得很熟,三年前第一次来药王谷就是这条路。那时林疏月站在山门前,手里拿着一把毒砂,说不信她能辨出七种草药的毒性配比。
现在她们已经不是对手了。
进谷门的时候,守门弟子低头行礼,声音压得很低:“谷主已在正殿等您。”
她点头下马,把缰绳挂在门边木架上。鞋底沾着露水,踩在青石板上留下浅印。一路走过回廊,两旁药田里雾气未散,能看到人影在走动,是弟子们已经开始采晨露浇药。
正殿门开着,林疏月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个玉盒。她抬头看见燕南泠进来,站起身,没说话,只是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丹丸,青金色,表面有细纹,像是叶片脉络。
“三十七味主辅相济,灵蛇胆引路,雪参固元。”林疏月说,“你可敢试?”
燕南泠走到案前,伸手拿起银针,在丹丸表面轻轻一点。针尖泛起微光,颜色由白转淡蓝。
“清络还神散的偏方。”她说,“加了星露草提纯液。”
林疏月嘴角动了一下,“你能认出来,我不意外。”
燕南泠仰头把丹丸吞下。
两人站着对视,谁都没动。殿内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竹叶的声音。
过了片刻,燕南泠闭眼感受体内气息流动。她的呼吸变得深长,肩膀放松,指尖开始发热。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四肢,脑子像被擦过的铜镜,一下子清楚起来。
她睁开眼,笑了,“精力如泉涌,神识清明三分——比预期还好。”
林疏月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来。”
“你熬了多久?”燕南泠问。
“二十七天。”林疏月揉了揉眼睛,“中间睡了不到五次,每次不到两个时辰。最后一次煎药时火候差了一点,我又重来一遍。”
“所以你指尖又试毒了。”燕南泠看着她手上的青紫痕迹。
“一点点,不碍事。”林疏月把手缩回去,“关键是药成了。这药能解疫后虚损、战伤耗神之症,要是送到边地,能让将士少死一批。”
燕南泠点头,“我知道它有用。”
“那你不怕?”林疏月盯着她,“万一出问题,你是第一个试的人。”
“怕也没用。”燕南泠说,“药成之后总得有人试。我不试,难道让你试?你是谷主,你要是出了事,整个药王谷都乱了。”
林疏月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纸,“这是方子,我抄好了。你要带走几份?”
“三份。”燕南泠接过笔,在纸上写下数字,“一份留谷,两份带回魏都。我会让工部照着制,先小批量送前线军营。”
林疏月看着她写字的手,“你还是一样,事情还没完全落地,就开始安排下一步。”
“等事情落定了再安排,就晚了。”
“所以我才愿意和你一起做这个药。”林疏月轻声说,“别人做药是为了名声,为了传世。你做药,就是为了让人活着。”
燕南泠停下笔,抬头看她,“我们不都是这样?你母亲被控制那么多年,你不也是为了救她才研究这些?”
林疏月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别提她了。现在药成了,我只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按计划走。”燕南泠收起写好的方子,“你这边继续改进配方,我要的是能在常温保存十日以上的版本。另外,准备一批应急包,每包十粒,密封防潮。”
“你要打仗了?”
“不是我要打。”燕南泠说,“是局势要打。齐国最近动作频繁,谢玄青那边已经在调兵。一旦开战,伤员会很多,补给跟不上,这种药能救命。”
林疏月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灵教知道了呢?他们一直在用‘蚀魂散’制造假疫,让人虚弱无力。这药能破他们的局,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那就让他们来。”燕南泠把方子放进药囊,“药已成,方已录,天下多一人会,他们就少一分势。”
林疏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一如既往,把退路都堵死,只留一条向前的路。”
“因为我不需要退路。”燕南泠也笑,“我只需要往前走。”
两人走出正殿,阳光照在脸上。远处传来钟声,是午时到了。
药王谷的演药台在半山腰,石台宽阔,四周站着不少弟子。听说燕大人来了,还亲自试了新药,大家都想看看结果。
燕南泠走上台,没有多话,直接盘腿坐下,开始演练“归元导气法”。她呼吸平稳,掌心渐渐发热,脉象沉稳有力。一套功法练完,额上只有薄汗,脸色红润,眼神清亮。
台下弟子面面相觑。
“她真的一点事没有?”
“不止没事,看起来比之前更有精神。”
“这药……真的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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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月站在台边,朗声道:“此药名为‘清络还神散’改良方,专治疫后体虚、战伤神耗。今日燕大人亲试,效果显着。从今日起,列为谷中秘传要方,列入典籍,允许部分弟子抄录学习。”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说:“外人竟能第一个试我们药王谷的秘药,她就不怕中毒?”
旁边人接话:“她要是信不过谷主,就不会来。而且你看她现在状态,哪像有问题的样子?”
“她敢试,就说明她懂。”另一个年长弟子说,“不懂的人,连药都不敢碰。”
“燕大人和谷主联手,真是医毒双绝。”有人感叹,“一个能做出这药,一个敢第一个吃,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她们做不了?”
这话传开,不少人点头。
林疏月听见了,回头看了燕南泠一眼。燕南泠正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听见了吗?”林疏月走近,“他们都这么说。”
“让他们说去。”燕南泠说,“只要药能救人,怎么叫都行。”
“但你不怕他们把你当神供着?”林疏月问。
“怕什么。”燕南泠看着台下那些年轻面孔,“我只是一个会用药的人。真正该被记住的,是做药的人。”
林疏月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两人离开演药台,往谷中庭院走去。那里有张石桌,几把凳子,桌上放着茶壶和两只杯子。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药香。
燕南泠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色清亮,喝了一口,味道微苦后甘。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林疏月问。
“明天。”燕南泠说,“今天把剩下的记录看完,确认无误就可以动身。”
“路上小心。”林疏月说,“要是灵教盯上这药,他们一定会在路上动手。”
“我知道。”燕南泠放下杯子,“所以我不会走官道。今晚我会让谷里准备一辆普通药车,我扮成随行医女混出去。”
“你总是想得比我快。”林疏月摇头,“但我还是那句话——你一个人扛太多,迟早会倒。”
“我没倒。”燕南泠看着她,“我也不会倒。”
林疏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说过,你不是非谁不可的人。但我想告诉你,我是。如果没有你那次来谷里查蛊毒,没有你帮我找到母亲的线索,我早就放弃了。”
燕南泠没料到她说这个,愣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感动。”林疏月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救的人,不止你自己以为的那些。”
燕南泠低头看着茶杯,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她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一直往前走。”
风大了些,吹动桌上的纸页。其中一张飘起来,落在地上。
林疏月弯腰捡起,发现是药方的附注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若遇突发昏厥,可用本方半剂配合艾灸百会穴,见效更快。”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这个人还在想以后的事。
她没有停。
燕南泠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