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纸页轻轻翻动。燕南泠站在屋内,手里还捏着那片草叶。她没有点灯,也没有换下外衣,只是靠着窗台坐了下来。外面的灯笼光映在墙上,影子斜斜地拉长。
她闭上眼,想再看一眼梦里的字。
可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模糊,是空。像一块被擦过的石板,连痕迹都找不到。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遗忘,是某种东西断了。那个每晚都会出现的空间,那些浮在黑暗中的文字,已经很久没再浮现。她曾以为是太平了,不需要了。但现在,她开始怀疑。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掌心。皮肤平整,只有一道浅痕,几乎看不见。那是星纹留下的印记。曾经只要运起气息,它就会发亮,像是有星光在流动。现在它不动了,也不亮了。
她抬起手,指尖蹭过眉骨上的疤。采药时受的伤,不深,但一直没好利落。风吹久了会发紧。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风大,云低,她在山腰找一株雪参,脚下一滑摔下去,被树枝划破了脸。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到了银针。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个身体,也不懂这个世界。
现在她懂了很多,却反而更不清楚了。
门开了。脚步很轻,但她听得出是谁。
萧无痕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他身上没有披风,肩头沾了些夜露。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柜边取了一件厚些的外袍,绕到她身后披上。
她没动。
他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院子里没人,只有檐下的铃铛偶尔响一下。
“你还没睡。”他说。
“不想睡。”她声音很平,“怕睡了也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头看她。
“残卷……已经有九天没出现了。”她说,“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哪怕我忘了记,第二天它还是会来。现在它停了,像是被人关掉了。”
他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叶。“今天这东西,是从伤者衣服上找到的。它不该出现在那里。那种地方不会长这种草。我查过药典,也问过老医工,没人见过。但它让我想起昨晚的梦——‘地脉不通,药性难存’。我本来以为是在说药铺的地基问题,可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她抬眼看他。“你说,如果星渊真的结束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断?为什么是我记不住,而不是它不再显现?是不是有人在阻止我看?还是说……它根本就没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他看着她,眼神没变。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冷,但握得很稳。
“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怔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答案。它甚至没有解释任何事。但它让她胸口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她不知道是因为相信他,还是因为需要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她笑了下,不是笑给他看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反手握回去,手指收拢。“我不是怕。”她说,“我只是不想再被蒙在鼓里。我不想哪天突然发现,之前做的所有事都白费了。我不想等到血流成河才明白,其实一切早就开始了。”
他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低了些,“你只知道保护我。可如果你保护的是一个走错路的人呢?如果我要去的地方,是你拦不住的呢?”
他仍看着她。“那我就跟你一起去。”
她没说话。
两人静了一会儿。铃铛又响了一声,风吹得更急了。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的。像是有根线绷得太久,终于开始发酸。她靠回椅背,手还被他握着。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说,“我们可能都错了?我一直以为星渊是某种力量,是预言,是使命。可如果它其实是个陷阱呢?如果它从来就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选出一个人,把所有因果都堆到她身上?我醒来的第一天,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原主躺在泥地里,眼睛睁着,手伸向天空。她不是死于意外。她是被逼到绝路的。而我来了,用了她的身体,接着往前走。可这条路到底是谁铺的?”
他指节微微收紧。“不管是谁铺的,你现在走的这一步,是真的。你救的人是真的,你做的事也是真的。就算前面是坑,你也只能走下去。因为你回头,身后的人会倒得更快。”
她闭上眼。
“所以你就一直跟着?就为了等我掉下去的时候,接住我?”
“我不等你掉下去。”他说,“我陪你走到最后。”
她睁开眼,转头看他。他的脸在暗处,轮廓很硬,但眼神不是。她忽然发现,他看她的时候,从来不会皱眉,也不会叹气。他只是看着,像是只要她在,别的都不重要。
她把手抽出来,又抬起来,看了看掌心。那道星纹几乎没了。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皮肤,有点刺痛,但没出血。
“它快消失了。”她说。
“那就让它消失。”他说,“你不是靠它活下来的。”
她抬头,盯着他。
“可如果没有它,我现在可能还在药庐煎药,连城门都不敢出。”
“那你现在出城了。”他说,“你建了医馆,教了女医,让女子能拿刀练剑。你做的事,哪一件是它教你的?它给你一句话,你走十步。剩下的九步,是你自己走的。”
她没动。
“你不需要它确认你有没有错。”他说,“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下来。她感觉手心有点暖,是他刚才握出来的温度。她把它贴在脸上,晾了一下。
“你说得轻松。”她说,“可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怎么办?”
“那就改。”他说,“你以前改过多少次方子?试错了就重来。人活着,本来就是在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把外袍拉紧了些,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摊着一张纸,是白天温离留下的计划图。她没碰它,只是看着上面的标记。南巷,西岭,北渠……一个个名字排开,像一条路。
她手指落在南巷那个点上。
“我今天问她土质的事。”她说,“她说查过,没问题。可我还是不安。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地脉不通,药性难存’。它不该只是一句提醒。它像是一条线,连着什么东西。”
他走到她身后。“你要去查?”
“我不知道。”她说,“我现在分不清,是直觉,还是执念。我怕我是因为太久没看到残卷,所以开始胡思乱想。”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那就先别想。明天你还得去医馆,听说有外邦医师要来比试。”
她点头。“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你不走?”她问。
“我守着。”他说,“你睡一会儿。”
她没拦他。
他拉开门,又停下。“阿泠。”
“嗯?”
“星渊有没有结束,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还在。你还在,就还能做事。你做的事是真的,就够了。”
门合上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脱衣,也没有躺下。她把那片草叶放进药囊,扣好搭扣。然后她抬起手,再次看向掌心。
那道星纹彻底淡了。
她放下手,望向窗外。
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微光,像是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