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医馆门前已围了不少人。
燕南泠走进院门时,听见了议论声。她没有抬头,径直走向药柜,将昨夜收好的那片草叶放进最底层的暗格。她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合上抽屉,取下肩上的布包,抖开外袍挂在墙钩上。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靛青粗布衣,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利落。银针别在发间,药囊系回腰侧。她摸了摸匕首柄,确认还在原处,才推开诊室门。
外面已经乱了。
一个身披深褐长袍的男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捧着个青铜匣子,说话带着生硬的腔调。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学徒,正往墙上贴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围观的人念出声来:“西域神医,脉象九变,可断生死,疗沉疴。”
有人认出那是挑战帖。
燕南泠走出来的时候,那人正指着医馆招牌冷笑:“中原医术,不过如此。用药粗疏,辨症混乱,病人能活,全靠命大。”
几个老医工脸色发青,却没人敢应话。
燕南泠走到廊下站定,声音不高:“你说我们不行,那你行?”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一皱:“你就是这医馆主事?女子行医,本就违礼,还敢掌一方医政?”
她没动气:“医术不分男女,只看能不能治病。你要比,我奉陪。”
人群安静下来。
男人冷哼一声:“好。那就先考识药——你能认出多少本地药材?”
“不用考。”她说,“你把药拿出来,我去辨。”
不等他反应,她对身边弟子道:“抬筐。”
不一会儿,三十六味药材被混在一起倒进大木筐,有根茎、果实、皮叶,颜色气味各不相同,有的连老药工都得分好久。
男人嘴角一扬:“开始。”
燕南泠走上前,没戴手套,也没用工具,直接伸手拨开药材,一一把它们分开。
“这是柴胡,性微寒,归肝胆经。”
“旁边是黄芩,苦寒,清热燥湿。”
“这味带腥气的是地骨皮,不是丹皮。”
“那两味看着像,但左边是乌头,右边才是附子,差一点,人就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分,动作不停。说到第二十八味时,男人眼神变了。到第三十二味,他身后学徒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勉强接上一句:“此乃……半夏。”
燕南泠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它是天南星,毒性不同,用错会伤肺。”
男人脸色一沉。
她继续往下指:“这味是旋覆花,不是款冬。蜜炙后可止咳,但阴虚者忌用。”
“最后这味,是桑白皮,不是茯苓皮。你看它的纹理,闻它的气味,就知道不一样。”
她说完,退后一步:“三十六味,无一错漏。轮到你了。”
男人盯着她,半天没动。他身后的学徒悄悄拉他袖子,他才上前,伸手去辨。前十几味还算顺畅,到第二十味时卡住,把防风认成了独活。再往后,接连错了三味。
他额头出汗,声音低了下去。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咱们这儿的女医,真比外邦的强?”
“你看她都不用想,张口就来。”
“我爹咳嗽多年,就是她治好的。”
燕南泠没听这些话。她转身走向角落,那里坐着一个老药工,常年在药房切药,患了咳喘,已经十多年了。每次发作,只能靠汤药压一压,从来没能根除。
她蹲下身:“今天试试新法子。”
她回屋取了三味药,研成细末,加蜂蜜调成小丸。又取出银针,在他背上肺俞穴扎下,手法轻稳,针入即止。接着在手腕列缺穴再刺一针。
老人起初没什么感觉,过了片刻,忽然吸了一口气,像是胸口被什么堵住的东西松开了。
“咦……”他睁大眼,“我能呼吸了。”
他又试了几次,越喘越顺,最后站起来走了两步,拍着胸脯:“不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肺里是空的!”
周围一片哗然。
外邦医者快步上前,亲自搭脉,手指按在老人腕上,面色越来越凝重。他抬头看燕南泠:“你这针法,不是普通平补平泻,是通络开闭?”
她点头:“久病入络,单靠药力不够,得把路打开。”
他沉默许久,忽然躬身一礼:“阁下之术,融古法而创新意,西域所无。中原医术,名不虚传。”
人群爆发出掌声。
那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保守医者,此刻低着头,有的悄悄把带来的方子塞进袖子里,有的转身就走。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工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笔,低头在纸上抄写她刚才开的药方。
燕南泠没看他们。她走到老人身边,扶他坐下:“先别走太急,观察半个时辰。”
老人连连点头:“你让我在这儿坐一天都行。”
她笑了笑,起身环顾四周。阳光照在院子里,药香浮动,百姓围着诊台问东问西,有妇人抱着孩子来问疹子,有汉子捂着腰求膏药。
她正要回屋换药,那个外邦医者追上来,递出一本薄册:“这是《脉象九变图谱》,虽不如你所用之法全面,但也有可取之处。愿与你交换心得。”
她接过,翻开一页,见上面画着不同脉形,标注着气血运行路径,确有独到之处。
“你可以留下。”她说,“只要不闹事,这里欢迎懂医的人。”
他点头:“我明日再来,请教针灸配伍之法。”
她赢了。
人群渐渐散去,医馆恢复忙碌。弟子们开始抓药、煎药、登记病案。她在桌前坐下,翻开今日的病历簿,提笔写下第一个名字。
门外又有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木箱,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他看了看医馆招牌,又看了看她,开口道:“听说你们这儿治疑难杂症?”
她合上病历簿,站起身:“能治的,我们治。不能治的,也尽力。”
年轻人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具小型机关人,关节僵硬,胸口嵌着一块发黑的金属片。
“它中了毒。”年轻人说,“不是寻常毒,是被人下了蛊。我试过七种解法,都不行。你能救吗?”
燕南泠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块金属。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