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泠从宫门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份《女官试用章程》。阳光照在纸页上,边角微微卷起。她没回医馆,转身走向城西的机关局。风把药囊吹得轻晃,银针在发间闪了一下。
机关局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工匠们围在一座新搭的木台旁,低声议论。台上摆着一架奇特的物件,竹骨为架,蒙着厚绢,两侧有翼,尾部带舵。一个老匠人正蹲在地上检查轮轴,手指顺着主杆一路摸到前端,又回头喊人搬来风鼓。
燕南泠走近时,听见有人说道:“这东西真能飞?别砸了自己。”
另一人摇头:“人又不是鸟,离地三尺就翻,谁敢坐?”
她没说话,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那架飞行器比图纸上的更结实,主翼加宽了一寸,尾舵也改成了可调式。这是她前日批过的修改方案。
工部的一位老臣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阴沉。他盯着飞行器看了半晌,忽然抬手一指:“荒谬!人力岂能升空?此等机巧之物,逆天而行,若准其成形,必乱纲常!”
身后几名随员立刻附和:“燕司造执掌机关局,不该纵容此等妄想。”
“女子本就不通机关根本,如今竟要拿全城安危做赌?”
燕南泠这才开口:“我昨夜翻了《墨子·备城门》,里面提到‘轻重衡’之法,可用于测浮力。你们可曾看过?”
老臣一愣:“那书早已残缺,无人能解。”
“我看懂了。”她说,“风鼓出气三息,可承重两石。这架飞行器连人带架不过一石八,理论上可行。”
人群安静了些。老匠人抬起头,眼神亮起来:“大人说的是‘气托之理’?”
她点头:“正是。你改宽主翼是对的,但重心还要再调。”
她绕到台后,接过工匠递来的漆板,上面画着结构图。她用炭笔在底部标出配重位置,又让人取来沙袋,一一摆在指定处。随后亲自爬上梯子,进了驾驶舱。
底下一片哗然。
“她要亲自试?”
“这不是演模型,是真要飞!”
老臣怒喝:“燕南泠!你可知此举有多险?一旦失事,不仅是你性命,更是毁了机关局清誉!”
她坐在舱内,手扶操纵杆,抬头看向他:“如果没人敢试,那就永远不知道对错。您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她示意点火启鼓。
风鼓开始转动,齿轮咬合,发出低沉的咔哒声。机身微微震动,前轮离地,沿着滑道缓缓前行。到了尽头,竹翼迎风,整架飞行器腾空而起。
人群齐齐后退一步。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跪了下来。
飞行器升到三丈高处,稳住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场一周。燕南泠双手紧握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下方的人越变越小,屋顶连成一片,街道如线。她拉动右侧把手,尾舵偏转,机身轻巧地转向,对准落点滑降。
风速稍急,落地时前轮撞上石圈边缘,弹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解开绑绳,推开顶盖,跳下地面。
四周鸦雀无声。
她走到老臣面前,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挑衅,只说:“天道不在纸上,在脚下。”
然后转身,走向那群工匠。
老匠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抱住她的手臂:“大人……我们做到了。”
其他工匠也陆续跪下,有人哭了,有人拍着地面大笑。一个年轻学徒抱着记录漆板,声音发抖:“升空时间十二息,最高三丈二,滑行距离四十七步,全部记下了。”
燕南泠把漆板接过来,翻看一遍,点头:“数据准确。”
她抬头看向天空。那架飞行器静静停在石圈里,绢面有些褶皱,但整体完好。风从西面吹来,掀起一角,轻轻晃动。
她对身边工匠说:“明天加装双层翼,再试一次。”
“是!”几人同时应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手里捧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把牌子递给燕南泠:“刚刻好的……机关局新匾额,请您过目。”
她接过。木牌上写着“创新堂”三个字,笔力刚劲。一行小字:“凡技可验,则不为妄;凡路可行,则终有途。”
她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是把它交给身旁的老匠人。
老人双手接过,抬头看着她:“我们……真的能继续做下去?”
“做下去。”她说,“不只是这个,还有更多。”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留下来修整飞行器,有人搬运工具。夕阳落在广场上,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原地,漆板抱在胸前,目光投向宫城方向。
这时,另一个工匠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块断裂的齿轮。他低头递上:“大人,刚才升空时掉下来的,应该是连接轴承受不住震动。”
她接过那块金属,指尖摸过断口。边缘不齐,像是材料本身有瑕疵。她问:“这批铁是从哪批货里取的?”
“北市第三炉,昨天刚送来的。”
“送去重炼。”她说,“下次用钢芯包铜,再加一道淬火。”
工匠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她又叫住他:“慢着。”
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是增强金属韧性的药粉,按比例混进熔炉就行。”
那人接过,一脸惊讶:“这……也能治铁?”
“不是治铁。”她说,“是让它更适合承受力量。”
工匠点点头,快步离开。
她重新看向飞行器,发现主翼有一处绢面松了,便走过去,蹲下身用手压住,喊人拿针线来。
远处宫门方向,一匹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信使穿着边疆军服,腰间挂着紧急文书袋。他在机关局外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朝这边走来。
燕南泠抬起头,看见他手中那封朱漆封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