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跑得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双手把那封朱漆封印的信举过头顶。
燕南泠正蹲在飞行器旁,手指还按着松脱的绢翼。她抬头看了眼来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从药囊里取出炭笔交到工匠手里。
“你去拿针线。”她说,“我来拆信。”
信使喘着气,低着头没说话。周围几个工匠停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有人小声问:“可是边关出事了?”
燕南泠没回答。她接过信,指尖触到封漆已经干裂,边缘有些发毛。她用拇指一推,封条断开,抽出里面那张薄纸。
目光扫过去,眉头慢慢松开。她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不大:“谢玄青来的信。楚军退了,边关无虞。”
人群安静了一瞬。老匠人先开口:“真的退了?不是诈败?”
“他说主力已撤,营帐尽焚,粮道截断。”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口,“这次是真退。”
年轻学徒咧嘴笑了:“那咱们这飞行器,将来能飞到边关送药了吧?”
没人接话。燕南泠转身走到飞行器前,伸手摸了下竹翼的骨架。她的指腹蹭过一道新划痕,停了一会。
“明日试飞照常。”她说,“双层翼今晚必须做完。”
老匠人应了声是,低头记下。旁边有人开始搬工具,另一个去取备用绢布。广场上的气氛变了,不再紧绷,但也没人欢呼。刚才还在担心战事重起的人,现在低头干活,动作比先前快了些。
西边的天光压下来,屋檐变暗。燕南泠站在原地没动。她从腰间解下漆板,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
“四月十七,飞行器首飞成,边关捷报至。”
字写得平直,没有顿挫。写完她合上板子,夹在腋下。
这时,萧无痕从工棚另一侧走来。他没穿官服,还是那身玄色劲装,腰间软剑垂着。脚步很轻,走到她身后两步才停下。
她没回头。
他抽出剑,动作缓慢。剑锋映着残阳,光从刃口滑到护手上。他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说:“他安心,我护你更安心。”
燕南泠转过身。她看着他,眼神没变,也没有笑。她把漆板递过去:“帮我收着。”
他接过,左手握着剑,右手接了板子,夹在臂弯里。
“你一直在这?”她问。
“从你上飞行器就开始。”
“看见了?”
“全过程。”
她点点头,走向工棚门口。风把她的衣角掀起一角,药囊晃了晃。她抬手扶了下发间的银针,发现针尾沾了灰,用袖子擦了下。
“北市第三炉的铁不能再用了。”她说,“告诉他们换材料。”
“已经传话下去。”
“药粉也送到了?”
“送了。熔炉边上守着人,按你说的比例加进去。”
她嗯了一声,在工棚外停下。里面灯火刚点起来,几盏油灯连成一线。工匠们围着飞行器,有的在量尺寸,有的在裁布料。老匠人在教一个学徒绑绳结,反复演示三次。
她看了一会,说:“主翼连接轴明天要换新设计。受力点偏移半寸,加铜环套接。”
“我去画图。”萧无痕说。
“不用。”她摇头,“让顾砚来。他今天没露面,但我知道他在附近。你派人去找他,就说我要改结构。”
萧无痕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深。
“你不回府?”
“不回。”
“这里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
“你每次做大事,都有人想动手。”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抬手,指了指天上。暮色里有鸟飞过,翅膀划出短促的影。
“现在我们能看见上面了。”她说,“不只是下面。”
他没再说话。她转身往工棚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些。走到门口时,听见他低声说:“我会在屋顶。”
她没应。掀开帘子进了棚子。
里面热,几个人围着火炉烧焦。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木片,用炭笔画出新的轴孔位置。画完吹了口气,把木片递给旁边的小工。
“照这个做两个。”
“是。”
她又翻出一张旧图纸,铺在桌上。这是最早的设计稿,线条粗糙,角落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她手指按在主梁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一个人影闪进来,是顾砚。他穿着灰袍,脸上沾着黑灰,手里拎着工具包。
“听说要改结构?”
“对。”
她把新画的木片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眉头皱起:“你要减重?”
“不只是减重。”她说,“要让它能在风里拐弯。”
他沉默了一会,放下工具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线条。
“我昨晚算的。”他说,“如果尾舵联动主翼,用弹簧片控制角度,升空后可以转向。但材料必须够韧,否则空中就散架。”
她接过纸,快速看了一遍。眼角微微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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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要改这个?”
“因为你不会只满足于飞起来。”他说,“你会想让它听人的话。”
她没说话,把纸放在桌上,从药囊里取出一支细管,挤出一点黏液涂在接缝处。
“明早第一轮试飞,你来监工。”
“我不信别人的手。”
他哼了一声,蹲下身打开工具包:“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外面天全黑了。风从棚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歪了一下。燕南泠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广场空了大半,只剩几个轮值的工匠来回走动。飞行器盖上了防尘布,轮廓像一座小山。
她盯着那团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她数了七颗,放进随身的药囊隔层。
顾砚抬头:“那是?”
“万一空中失灵,吃一颗能撑半炷香。”
“人吃了会怎样?”
“心跳加快,手脚有力,不怕冷。”
“副作用呢?”
“落地后睡一天。”
他点头:“合理。”
她把药囊系紧,挂在腰上。这时萧无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砚来了?”
“来了。”
“外面清过了。”
“没人靠近?”
“三个闲汉在街角喝酒,已被带走。”
她走到门边:“你亲自去的?”
“我带的人。”
“下次别动用暗卫。”
“他们不是暗卫。”
“是什么?”
“我的人。”
“和暗卫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她,没回答。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侧一块旧伤疤。
“你记得就好。”他说。
她收回视线,对顾砚说:“今晚加个班,把新轴做好。我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行。”
“你去睡一会。”
“我不累。”
她没再说什么,走向工棚深处的床铺。那里铺着一张旧毯,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笔记。她坐下,脱掉鞋,把腿抬上去。
刚闭眼,听见顾砚在后面说:“你真打算让飞行器上战场?”
她睁开眼:“谁说我要上战场。”
“那你做什么?”
她坐起来,从袖子里抽出谢玄青的信,重新打开。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
“楚军退,女子兵营初立,待你来看。”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在纸边掐了一下。
然后把信撕了,扔进灯焰里。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左眉骨的那道细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