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武馆的瓦檐,燕南泠已经站在擂台边上。她没换衣服,还是那身靛青粗布医女服,发间银针斜插,左眉骨的疤痕在日光下看得清楚。药囊垂在腰侧,匕首柄露出半寸。
昨夜在药王谷讲了一整夜的医毒之术,她没睡。马车停在武馆外时,天刚亮。她下车就往里走,脚步没停。
周晏迎上来,重剑背在身后,右臂旧伤处绷得有点紧。他看了眼燕南泠的脸色,没问累不累,只说:“人都到了。”
“开始吧。”她说。
擂台设在武馆中央,四周围满人。江湖客占了大半,三五成群站着,有的抱臂冷笑,有的低声议论。年轻弟子站在另一侧,女子学员穿统一灰布短打,扎着腰带,手心全是汗。
比武一开始,就有男学员主动挑战女子组。第一场刚开,那人就喊:“让你们先攻,免得说我欺负女人!”
话音未落,女子学员已出腿。低扫接上步冲拳,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对方没防住,被踢中膝盖,踉跄后退。她趁势逼近,一记直拳打在他胸口,裁判举手判胜。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嗤笑:“力气小得很,碰巧而已。”
接下来几场,女子组接连胜出。她们招式不花哨,全是实打实的基本功。虚步引敌、借力打力,都是燕南泠前些日子亲自教的。每赢一场,她们的眼神就稳一分。
半决赛时,一名高个男子上台。他是附近镖局的教头,练的是硬功,一拳能砸断砖石。他对对手是个瘦弱女子,开口就说:“我只用一只手,你若能撑三十招,算你赢。”
她没回应,只站定位置,双手摆出起手势。
铃声一响,男子立刻抢攻。拳风呼呼作响,逼得她连连后退。台下有人喊:“快认输吧!别等被打哭了!”
燕南泠站在场边,手指轻轻敲了下药囊。
那声音极轻,但女子学员听见了。她猛然吸气,脚步一滑,从左侧绕出,躲过直拳的同时反手切他手腕。男子吃痛,攻势一顿。她立刻变招,一记肘击顶在他肋下,再跟上扫腿,将人放倒。
裁判举旗,胜者是她。
全场哗然。先前叫嚣的人闭了嘴。
周晏走到燕南泠身边,低声道:“你教的节奏,她用对了。”
燕南泠点头,没说话。
决赛开始前,最后一个对手登场。壮硕魁梧,满脸横肉。他是三年前地方擂台的冠军,专修铁布衫,皮肉厚实,挨打都不退。他盯着对面即将上场的女子学员,冷笑一声:“女人上擂台,就是不知分寸。”
女子学员走上台,脚步稳,呼吸匀。她看着对方,眼神没闪。
铃声响起。
男子直接冲上来,双掌拍出,带起一阵风。她侧身避过,退至擂台边缘。第二掌又到,她矮身滚过,顺势踢他小腿。男子怒吼,转身一记横扫,她勉强跃起,肩头还是被擦中,整个人撞向围栏。
台下惊呼。
她扶着木桩站起,嘴角渗血。男子步步紧逼,双拳抡圆,准备最后一击。
燕南泠的手按在药囊上。
就在男子跃起瞬间,女子学员突然动了。她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踩着他前冲的力道,脚尖一点地面,身体旋转半圈,借势扫腿。这一脚正中他支撑腿的膝弯。
男子重心失衡,往前扑倒。她立即跟进,右手两指疾点他肩井穴,力道精准,瞬间阻断气血运行。
他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裁判快步上前检查,随即举起红旗。
胜者是她。
全场静了三息。
然后掌声炸开。有人站起来喊:“赢了!真赢了!”那些曾嘲笑的江湖客低头不语,有人甚至悄悄往后退。
周晏跃上擂台,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木制奖杯。他转身面向燕南泠,当众抱拳,声音洪亮:“她教的,比我强。”
台下一片寂静。
他又重复一遍:“这位冠军,是我请来的老师亲手调教出来的。她的每一招,都来自燕大人所授。我周晏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武馆只问技艺,不论男女。”
他说完,亲手将奖杯交到女子学员手中。
她双手接过,指尖发抖。她抬头看向四周,看向那些曾经轻视她们的脸,忽然举起奖杯,大声道:“我们证明了!”
台下数十名女子学员齐声应和:“我们证明了!”
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在武馆上空回荡。有人哭了,有人跳起来挥拳,更多人围到擂台边,仰头看着那名冠军,眼里全是光。
燕南泠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扬起。
她看到一群年轻女孩挤在前排,伸手想碰奖杯却不敢。其中一个鼓起勇气,指着台上问同伴:“明年……我也能上去吗?”
同伴点头:“你能。只要你练。”
人群没有散。她们围着擂台,自发开始演练新学的套路。一招一式,整齐划一。有人动作不对,立刻有人上前纠正。
周晏走下来,站到燕南泠身旁,看着眼前景象,低声说:“以前我觉得,女子习武最多防身。现在我知道,她们能赢。”
燕南泠望着那群女孩,目光落在最前排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她记得这孩子,第一天来时连站姿都不会,被人笑话说“骨头太细,扛不住刀”。
现在她挺胸抬头,一拳打出虎虎生风。
“她们不止能赢。”燕南泠说,“她们还能教。”
话音未落,一名女子学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巾,递给燕南泠:“您擦擦脸吧,出汗了。”
燕南泠接过,发现布巾一角绣了个小小的“医”字。她抬眼,那女孩已经跑回去排队,重新站进练习的队列里。
阳光正盛,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擂台上的木牌换了新字:女子可称雄。
燕南泠站在人群中央,药囊轻晃,银针微闪。左眉骨的疤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她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觉得昨夜未眠的疲惫,值了。
一名小女孩从队列里走出来,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不合身的旧练功服。她走到燕南泠面前,声音不大但清楚:“我想学。我不怕苦。”
燕南泠看着她。
她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从药囊里取出一根银针,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