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泠的手指还沾着飞行器竹翼上的胶渍，她没来得及擦。信使带来的消息让她停了片刻，但没多问。她把漆板交给萧无痕，转身继续检查主轴连接处的铜环。顾砚蹲在旁边，正用小锤敲打一片薄铁片，发出清脆的响。
她低头看了眼袖口，谢玄青那行小字已经烧成灰烬。她不想去边关，也不想谈兵营。她只想把这架飞行器改好，让它的尾翼能在风里转个弯。
可第二天清晨，药王谷的马车就等在机关局外。
林疏月亲自来的，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只青瓷药盒。她没穿正式礼服，只着月白裙裾，腰间挂着毒囊。看见燕南泠走出来，她笑了笑：“你再不来，我只能把整个谷搬来请你了。”
燕南泠看了看天色。阳光刚照到屋檐，工棚里的工匠还没全到。她回头对守门的小工说：“今日停工，材料照常备，轴孔尺寸按昨晚画的改。”
“是。”小工应下。
她上了车，没多话。林疏月坐在对面，打开药盒，里面是一排细针，针尖泛蓝。
“新调的试毒针。”她说，“你看看有没有用。”
燕南泠接过一支，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加了蟾酥和冰蝉粉？”
“你还真懂。”林疏月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认出来。”
车轮滚动，山路渐陡。两人都没再说话。燕南泠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过飞行器的结构图。她想着尾舵联动时的角度偏差，想着升空后如何快速调整重心。直到马车停下，林疏月推了她一下。
“到了。”
药王谷主殿前广场已经站了不少人。年轻弟子穿着统一的浅绿袍子，手持记录简册，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年长执事立于高台两侧，神情肃穆。林疏月走上台，击磬三声，声音清越，全场安静下来。
“今日盛会，不设胜负，不论高低。”她的声音传遍广场，“只为共研医毒之道。医可解百毒，毒亦能疗万疾。请燕大人示针灸术。”
燕南泠缓步登台。她还是那身靛青粗布衣，发间别着银针，腰悬药囊。没有刻意打扮，也没带任何器具。她只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十二根细针。
一名老药师被扶上台。他是药王谷的老供奉，经络痹阻多年，走路需人搀扶。燕南泠让他坐下，先摸他手腕脉象，又看他舌苔颜色。然后抽出一根针，在指尖轻轻一弹，针落进他肩井穴。
第二针入曲池，第三针入合谷。她行针极快，几乎看不出动作，只听见细微的破风声。每一针落下，老药师的身体都会微微一震。到第七针时，他呼吸变深。第十针扎进足三里，他的脚趾突然动了一下。
最后一针拔出时，老药师自己站了起来。他试着走了两步，脚步稳当，回头向燕南泠深深一揖。
全场寂静。几息之后，掌声响起，由稀疏到密集，最后连成一片。
林疏月看着燕南泠，眼里有笑意。她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打开后是一只活蝎。蝎尾翘起，毒钩闪着暗光。她用镊子夹住蝎尾，挤出一滴毒液，滴入面前水碗。接着加入七味药粉，轻轻搅动。
水面泛起彩雾，如烟似纱。她将一片枯叶放入水中，不过三息，叶脉由褐转青，边缘重新舒展。
“此非救命之术。”她轻声说，“却是探病良方。毒能显隐症，察未病之机。”
台下弟子纷纷低头记录。有人惊呼：“医治形，毒察神，合则通天！”
年长执事点头，当场宣布：“自今日起，药王谷典籍增‘医毒同源’篇，列为必修。”
燕南泠看向林疏月。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接下来是交流环节。弟子们围拢上来，有人请教针法顺序，有人询问毒液配比。燕南泠一一作答，语气平和。林疏月站在她身旁，偶尔补充一句，或纠正一个剂量。
一名年轻弟子举手问：“燕大人，您为何选这十二穴？”
“因为他的病在阳明经。”她说，“阳明主四肢，不通则肢废。先开肩井，通上肢；再刺足三里，启下肢。其余诸穴，皆为引气导滞。”
弟子记下，又问：“若遇急症，只能扎三针，该选何处？”
“内关、合谷、太冲。”她答得干脆，“宁失其穴，勿失其经。”
周围一片笔录声。另一名弟子转向林疏月：“毒术是否也能用于急救？”
“当然。”她从毒囊取出一个小瓶，“这里有提炼过的蛇心碱，极微量注入心俞穴，可救暴厥之人。但用量稍多，立毙。所以非精研者不可用。”
“那如何判断用量？”
“靠手感。”她伸出手指，“指尖试温，脉搏数息，再定剂量。差一丝都不行。”
弟子们听得入神。有人开始自发抄录两人所说内容，连年长执事也拿出简册记录。
日头偏西，盛会仍未结束。林疏月让人摆上茶席，请燕南泠坐于主位。众弟子依次敬茶，表示受教之礼。燕南泠接过第一杯，轻抿一口，放下。
林疏月走到她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上面刻着“医毒同源”四字。她亲手挂在燕南泠腰间药囊旁。
“自此姐妹同心。”她说，“谁要说你半句不是，我第一个不答应。”
燕南泠看着她，点点头。
台下弟子齐声喊道：“医毒双绝，名不虚传！”
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林疏月挽住她的手臂，低声说：“我知道你在忙飞行器的事。但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
燕南泠没答。她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眼里有光，有求知的渴望，也有对技艺的敬畏。
她想起昨夜焚毁的那封信。谢玄青说女子兵营已立，等她去看。但她没去。她选择来了这里。
因为这里不需要她表态，不需要她站队。这里只要她会什么，能教什么。
一名弟子捧着图谱走上来，请求她签名。她接过炭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平稳，没有顿挫。
林疏月接过图谱看了一眼，忽然说：“你写的这个‘燕’字，和小时候一样。”
燕南泠抬头。
“你还记得？”她问。
“当然记得。”林疏月笑，“你第一次来药王谷，就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了这个名字。那时候你说，你要把所有失传的医方都找回来。”
燕南泠沉默了一会。
她确实说过这话。那时候她刚醒来不久，还不懂这个世界有多复杂。她只知道，她不能死，也不能让别人轻易死去。
她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痕。那是采药时被灵兽所伤，也是她第一次独自处理重伤。
台下的弟子越来越多，排成长队。他们拿着笔记、图谱、甚至空白简册，等着她指点。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激动得脸红。
林疏月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燕南泠站直身体，迎向下一个提问的人。
那人开口问：“燕大人，若医与毒同时作用于一人，该如何分辨主因？”
她刚要回答，远处传来一阵铃声。
是挂在药圃门口的铜铃响了。风不大，但铃声持续不断。
燕南泠转头看去。药圃角落，那株寒髓草原本泛黄的叶子，此刻正在慢慢变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