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案头，那块青铜片还搁在信纸旁边。燕南泠坐回案前，手指轻轻碰了下药囊，划痕还在，有点疼。
门边传来一声轻响，是剑鞘碰地的声音。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军驿刚送来的信封摆在右手边，火漆印完整，封角有镇北营的鹰纹。她拆开，抽出信纸，字迹熟悉，横平竖直，像是在战场上写命令那样干脆。
“齐楚使臣已入魏境。”
她念出第一句，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有了动静。萧无痕从门侧走了两步，站在她斜后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上。
“三十六哨所撤箭楼，设关卡。互市初开，首单为药材换铁器。冬至前，五千斤雪参将运抵都城，专供女医学堂制药。”
她读完，嘴角动了一下，把信转过去递给萧无痕。
他接过，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剑抽出来一点，掌心压住剑脊，又慢慢退回去。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短，像是一声回应。
“他说风沙小了。”她低头看着信纸背面，那里有一行小字，“你也该歇歇。”
她停住，笔尖悬在砚台上空。
这不是谢玄青会说的话。他在战场上从不讲多余的话，连慰问伤兵都只说“能走就走，不能走我让人抬你”。如今这句轻得像风吹过的话，反而让她愣了一下。
“他那边稳了。”萧无痕把信放在桌上，剑柄靠在桌腿旁，人站回原位，“但我不会松。”
她点头，没抬头看他。她知道他的意思。外面太平，他也不离身。哪怕现在阳光照进来，街上有人笑，孩子跑着追风筝，他也不会把剑放远。
她提起笔，想回信。写了个“谢”字，又觉得太生硬。改写“将军”开头，还是不对。最后只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底下补了一句：雪参到了，留三百斤给边军医帐。
写完吹干墨迹，叠好封进信封，盖上私印。她把信推到桌边，等着驿使来取。
屋里安静下来。她解开药囊，把青铜片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些纹路不像字，也不像图，但排列有序。她记得试飞那天，主匠说是在底舱夹层发现的。不是机关局的东西，也不是魏国制式。
她放下，重新系紧药囊。
“你还留着那块铜？”萧无痕忽然问。
“没地方丢。”她说，“也不是废物。”
“他若真安心，就不会寄这块铜给你。”
她抬眼看他。
他站着没动，眼神平静，“谢玄青做事，向来不留尾巴。藏东西，一定是有用。”
她重新拿起青铜片，对着光看。边缘毛刺还在，但透光时，某些凹槽的影子连成一条线，指向某个角度。
她皱眉。
这不是偶然。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边境地形图。她把青铜片举起来，让光穿过纹路，影子投在图上。
一道斜线，从北境落雪峰出发，穿过黑水渡，终点落在一处山谷里。那里原本没有标记，但现在，影子停在那里不动。
她盯着那个点。
萧无痕也走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这不是通商路线。”
“也不是驻军点。”她放下青铜片，“谢玄青不会拿这种东西开玩笑。”
她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画下那条线的位置，标了个记号。又写下几个字：落雪峰以西，谷深无名，未设防。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你打算查？”他问。
“不急。”她说，“他既然报了和平，就不会立刻出事。这块铜现在出现，可能是等了太久。”
她顿了下，“也许是从前埋下的。”
他没接话，只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驿使来了。她把回信交出去，看着那人快步离开。
阳光移到了桌角，药囊上的布带被照得发白。她伸手摸了下匕首，刀鞘凉。
“你刚才笑了一下。”萧无痕忽然说。
她抬头。
“读信的时候。”他看着她，“很久没见你这样。”
她没答。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一下笑来得突然，是因为信里提到女医学堂。那些孩子现在能学切药、辨脉，还能自己配麻沸散。她们不再跪着求大夫，而是穿着统一的靛青衣，背着药箱走在街上，有人病了，直接上门问诊。
这是她刚开始想做的事。
现在，有人在边疆替她守住这条路。
她把笔搁进笔架，站起身，走到窗前。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卖的是新采的草药。一个年轻女子蹲下买药，动作利落，付钱时掏出的是官署发的行医牌。
她看着，没说话。
“谢玄青说风沙小了。”她终于开口，“可我不信风真的停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还在。”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手搭在剑上，眼神没移开。
她点头，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是最近各地报上来的疫病记录。西北少了，东南多了。她用红笔圈出几个点，准备明日交给医署调度。
门外又有声音，这次是文书官送今日公文。她接过，快速翻了一遍。大多是例行事务：粮仓核查、河道疏浚进度、学堂扩建申请。
她看到一份边军补给清单，停住。
清单上写着：北境第三营，申领火油二十桶，铁钉三百斤，木料四车，用途标注为“修缮营房”。
她盯着那行字。
修营房不需要这么多火油。
她把清单转过去。萧无痕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他会处理。”他说。
“他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
她没再问。她知道谢玄青不是蠢人。他是将军，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他能把互市谈成，能让齐楚使臣平安入境，就不会看不出这点异常。
但他还是寄来了那块铜。
说明他不能明说。
她把清单放进抽屉，锁上。然后拿起茶壶，倒了杯茶。茶凉了，她也没喝。
“你累了吗？”他问。
“不累。”她说，“只是觉得，太顺的事，反而要多看两眼。”
他点头，把剑鞘往身边移了半寸。
她坐回椅子，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那个被影子标记的山谷还在，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她没动。
门外传来打更声，午时已过。阳光斜下来，照在她的左眉骨上，留下一道浅痕。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下那道疤。采药时留下的，那时候她还不懂山里灵兽的习性，差点死在崖底。
现在她活下来了，也站得更高了。
但有些事，还是得自己看清。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格子，取出一卷旧图纸。是她根据梦里记得的内容默画的机关结构图，还没完成。她翻到空白页，把刚才那条线的位置重新画了一遍，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落雪峰以西，藏物或藏人。
写完，她合上图纸，放回去。
转身时，看见萧无痕仍站在原地，手没离开剑。
“你不用一直守着。”她说。
“我愿意。”他说。
她没再说什么。
窗外，街上的叫卖声还在继续。一个孩子跑过，手里举着纸鸢，笑声清脆。
她看着那孩子跑远，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今日日志末尾写下一行字：边疆报和，通商初启，然有异状待查。
写完，搁笔。
笔尖悬在空中，墨滴落下，砸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