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案头，昨夜写完的判词还摊开着。阿泠合上卷宗，起身时指尖扫过腰间匕首，动作利落。她没回居所，直接穿过城西长街，往机关局方向去。
路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小贩，也有赶工的匠人。她走得快，粗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响。到了演武场外，铁门半开，里面传来金属敲击声和低语议论。
她抬脚进去，场中已聚了不少人。工匠们围在一架新修的飞行器旁，灰袍主匠正蹲在地上检查轮轴。几名紫袍官员站在高台下，脸色阴沉。
“这东西不能飞。”其中一人开口，“升得太高，风一吹就散架，砸下来伤人怎么办？”
“未曾试过，如何知道会散架？”阿泠走近，声音不高。
那官员转头看她，“燕主事又来强推奇技淫巧？前日改刑律，今日又要让人腾云？百姓脚踏实地才安稳，你偏要教他们离地三百丈！”
她没反驳，只问主匠：“准备好了吗？”
主匠抬头，额上有汗，“结构按您画的图改了，风翼加宽，尾舵可调。但……没人敢试。”
“我来。”
她说完便走向飞行器。机身是铜木拼接，两侧风翼漆成深青色，底部装了四个带刹的轮子。她踩上踏板，钻进舱内，系紧腰绳。
场下一片骚动。
“她真要上去！”
“疯了，这等高度摔下来骨头都碎。”
“那些女医能开膛破肚，她就能上天，有什么稀奇。”
高台上，紫袍官员挥手，“鸣锣叫停！出了事谁负责？”
没人动锣。
阿泠握住操纵杆，启动机关。底座齿轮咬合转动，螺旋桨缓缓升起，带动气流。机身微微震动，随后离地三尺，悬停片刻，再徐徐上升。
风从耳边刮过，地面的人变成黑点。她盯着前方，手不离杆。升到百丈时，左翼突然咯噔一响，整架飞行器向右倾斜。
“快降！”台上的官员大喊，“再不下来就来不及了！”
下面有工匠拿起锣槌，手却抖着举不起来。
阿泠稳住呼吸，回忆梦里见过的三行字——“风出两脉，衡于尾；力分三路，定中枢；眼观四方，不动心。”
她将尾舵向左微调，借右侧上升气流托起左翼。机身晃了几下，慢慢回正。
人群安静下来。
她继续拉升，越过城墙高度，直上两百丈。天空开阔，全城尽收眼底。药庐、政事堂、边军营房、市集街道，一一清晰可见。
她在三百丈处悬停十息，取出测风铜铃挂在机外。铃声急促，说明此处气流紊乱，不适合长期停留，但足以完成侦察任务。
随后开启缓降模式，螺旋桨逆向减转，机身呈小角度滑行，沿着预定轨迹缓缓下落。最后精准落在演武场中心圆标上，四轮着地，平稳无声。
尘土扬起一圈，又落下。
全场寂静。
她解开腰绳，推开舱盖跳下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闷响。主匠第一个冲上前，手里攥着图纸，声音发颤：“您是怎么稳住的？那一下……我们都以为要翻了。”
“风阀错位，手动校准就行。”她说，“回去拆开看看，把连接处换成活铆。”
紫袍官员走下高台，站在她面前，“就算你能上去，又能做什么？打仗用不上，运货太小，浪费人力物力。”
“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不用。”她看向周围工匠，“当年马车也不能攻城，如今载兵千里。边境疫病暴发时，信鸽传不了地形图，士兵走三天才能报一次灾情。若有一队飞行器，半天就能查清范围，投下药材。”
有人低声接话：“还能用来勘测山崩河道……”
“夜间巡逻也不用点火把了。”
“敌军埋伏林中，飞上去一看就知道。”
她点头，“所以我提议设‘飞械司’，专管空中器械研发。第一件事就是造一批轻型飞行器，配给边境哨站。”
主匠立刻说：“我能带人做。”
另一个年轻工匠挤出来：“我会算风速轨迹，可以画航线图。”
紫袍官员脸色难看，对随从低语一句：“此物若落入敌手……恐为祸患。”
他转身要走，却被阿泠叫住。
“您刚才说怕它伤人。可刀能杀人，也能切药；火能焚屋，也能煮饭。关键不在器物，而在用它的人。”
那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了。
主匠拿来工具箱，打开后递给她一张新图，“这是我想的双旋涡引擎，能让飞行时间延长一倍。还有磁石引路盘，装在前端，不怕迷向。”
她接过图细看，节点清晰，标注完整。
“很好。照这个做三架原型机，我要亲自试航。”
“您还要飞？”
“不止我飞，将来也要有人接替。所以从今天起，选十个学徒，男女不限，识字懂算，能动手。”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掏出本子开始记要点，有人凑过来问磁石怎么嵌入底盘。
她走到飞行器前，伸手摸过漆面。上面还留着一道划痕，是上次测试时蹭到城墙留下的。她记得那天风太大，差点失控。但现在不一样了，图纸在脑子里，数据在手上，每一步都有依据。
“下一步，”她对着众人说，“是让飞行器能连续飞行六个时辰，载重五百斤，穿越山脉。”
主匠愣住，“这……得改整个骨架。”
“那就改。”
“可材料不够。”
“去找军械库调铜铁，我批条子。”
“若是朝廷不批？”
“那就自己炼。”
她说完转身，望向天际线。云层低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年轻女匠走上前，声音不大：“我……我想学操纵。”
她回头看了眼，“明天一早来，先背三日风向表，再上模拟架。”
“是！”
旁边几个学徒也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起引擎构造。她一边答，一边指着飞行器讲解双涡轮联动原理。说到一半，主匠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工坊拿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后，是一块刻满纹路的青铜片。
“这是前些日子修旧机时发现的，藏在底舱夹层里。我们都不认识这些符号，您看看……是不是有用？”
她接过青铜片，手指抚过凹槽。那些纹路陌生又熟悉，像某种排列规律的机关密码。她没说话，只将它收进药囊。
人群中有人问：“接下来什么时候试飞？”
“七日后。”
“还是您亲自？”
“除非有人比我更快学会。”
她说完朝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工匠们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开始画草图，有人争论齿轮比例，还有人在地上用木棍比划飞行轨迹。
她走出铁门，阳光照在脸上。风从街口吹来，带着铁屑和泥土的味道。
右手伸进药囊，再次摸了摸那块青铜片。边缘有些毛刺，划得指尖微疼。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