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宫城东门,燕南泠已站在大殿外的石阶上。她今日穿了深青官服,腰间佩着药署与刑律双印,发间银针换成了玉簪。昨夜在药庐讲完课后,她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才回住处,天未亮便起身梳洗,一路步行入宫。
殿内已有不少官员就位。她走入时,几位女官朝她点头。这些人中有原是医馆学徒的,有从捕快升任的,也有由户部调来的记事员。她们站的位置靠后,但姿态端正。
皇帝尚未登殿,朝议还未开始。一名身着绿袍的女官走出队列,手持奏本,立于殿中。她是新任刑律司副使,姓柳。昨日递了折子,要提“女子可领兵”之议。此刻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西南驿道盗患频发,男营轮防疲敝,臣请设女子巡防营,专守商路。”
话音落下,殿内一阵低语。
左首一位白须老臣当即出列:“兵者凶器,军权重地,岂容妇人染指?祖制有训,女子不得干政,何况掌兵!”
另一人附和:“边军统帅皆为男子,若忽来一队女兵,军心何安?战阵之上,刀箭无眼,她们若临阵脱逃,谁来担责?”
柳氏未退,只将奏本举高:“臣非空言。去岁齐军夜袭北关,民间妇人自发组织,运粮送药,守城三日未溃。去年冬,江州水灾,女捕头带队破浪救人,救出七十二口。女子不能领军,是从未给过机会。”
有人冷笑:“民妇救急,与统军治兵岂能同论?”
燕南泠一直未动,此时才上前一步。她不看那些反对的大臣,只望向御座方向。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叩扶手。他昨夜看过刑律司呈上的卷宗,也读了谢玄青从边关寄来的信——信中提到女子兵营试建半年,操练有序,无人懈怠。他抬眼,扫过群臣。
“朕记得。”他开口,“前月有报,一名女官带十人小队,七日连破三起私盐案,追回官银三千两。你们说她不能领军?”
殿内静了下来。
老臣还想再言,皇帝摆手:“够了。女子能否领兵,不在出身,而在实绩。既然有人愿试,那就试。”
他看向柳氏:“你方才说要立军令状?”
柳氏单膝跪地:“臣愿三年之内,练成一支百人巡防营,驻守西南驿道,保商旅平安。若不成,甘受贬黜。”
皇帝点头:“准。”
两个字落定,满殿无声。
片刻后,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皱眉不语,也有人悄然看向燕南泠。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直到柳氏起身退回队列,她才缓缓抬手,轻轻点头。
“你说‘未来已来’。”她声音不大,却传至殿角,“我说——未来更广。”
柳氏回头,眼中泛光。其余女官也都挺直了背。
朝议结束,官员陆续退出。燕南泠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柳氏与几名同僚走下长道。她们边走边低声交谈,一人掏出随身记事簿,翻开一页,写下“女子可领兵”五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
阳光照在她的肩头。
燕南泠转身欲回殿内,忽听身后脚步声。一名小宦官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叠新印的公文。
“燕大人。”他喘着气,“刑律司新令已刻板印发,半个时辰前送出第一批,送往各州县衙门。”
她接过一份,纸张上有墨香。《魏国刑律补条·第三则》,内容正是允许女子参军事宜,条款明确:凡经考核合格者,不论男女,皆可任基层军职;女营编制列入兵部备案;俸禄、赏罚、晋升一体同归。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盖着皇帝私印的朱批:“允行。天下之治,当用人唯才。”
她将公文交还,点头示意。小宦官抱着剩下的册子快步离去。
她站在原地未动。风从宫墙间穿过,吹起她的衣袖。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敲在清晨的空气里。
殿前石栏边,两名年轻女官正在查看手中的抄令。一人指着其中一句念出声:“‘凡女子应募者,需经体测、策问、实战演练三关’……这跟男兵一样严。”
另一人笑:“越严越好。他们总说我们不行,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不仅能行,还能比他们更好。”
她们说话时,没注意到燕南泠就在不远处。她听见了,却没有靠近。只是看着她们年轻的侧脸,想起自己初到药庐时的样子——那时她连一张方子都不敢大声念出来。
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向宫道另一侧。那边停着一辆马车,是刑律司配给她出入宫城用的。车夫见她过来,连忙放下踏板。
她正要上车,忽然停下。
车辕角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女子也能管律法”。
字迹歪斜,显然是刚写上去的。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蹭到一点黑灰。
车夫见她看木牌,咧嘴一笑:“是刚才那位姑娘写的。她说这牌子要一直挂着,让所有人都看见。”
“哪个姑娘?”
“穿绿衣服的那个,刚才从殿里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知道是谁了。
她没再说话,踩上踏板,坐进车厢。车夫跳上驭座,扬鞭催马。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的滚动声。
马车驶出宫门,转入主街。街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小贩,有赶工的匠人,也有背着书箱的学生。一辆官车迎面而来,上面坐着两名身穿皂衣的女吏,正低头核对名册。
燕南泠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她们经过。
车行至十字路口,前方忽有喧哗。一辆商队骡车堵住了路,几匹马受惊躁动。街边巡防队闻声赶来,为首的竟是个年轻女子,手持短棍,动作利落,三两下便控制住局面。
她站在路边指挥交通,声音清亮:“左边让两步!右边牵马退后!别挤,一个一个来!”
人群依令而动。
燕南泠放下帘子,靠在座位上闭了会儿眼。耳边还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吆喝声、车轮滚动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睁开眼时,马车正经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清澈,映着天空的光。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看到的三行字——
“律法如水,平而不偏;行于世间,润物无声;执其柄者,不必同形。”
她当时醒来就记下了,今早又默了一遍。现在想来,这几句话,或许不只是说医道,也不只是说机关术。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纸页,确认还在。
马车继续前行,拐进一条窄巷。前方是刑律司新设的办公院落,门口已有数名女官等候。她们看见马车,纷纷站直。
她推门下车,踏上台阶。
最前面的女官迎上来,双手递上一份文书:“燕大人,这是今日要审的案子。有个村妇告族老私占田产,地方官压了三个月没理。她一路走到都城,昨晚刚到。”
她接过文书,翻开第一页。原告名字叫李阿禾,二十三岁,寡居,育有一子。状纸上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甚至附了两张地契残片的照片。
“她人呢?”
“在后堂候着。”
“带她进来。”她迈步走进厅内,在主位坐下。
女官转身去带人。她低头继续看文书,手指划过一行证词记录。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她抬头。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女子被领了进来,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却很稳。她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女子走到堂前,跪下磕头。
她没说话。
燕南泠看着她,把文书轻轻放在桌上。
“你是李阿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