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禾跪在堂前,燕南泠看着她,把文书轻轻放在桌上。
“你是李阿禾?”
“是。”女人抬起头,声音不抖,“我夫死得早,留下三亩薄田和一个孩子。族老说我无嗣,田归宗族,可地契明明在我手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边缘已经磨破。燕南泠接过,展开细看,确实是官印备案过的旧契,但右下角被人用墨水涂改了名字。
“地方官怎么说?”
“说我是妇道人家,不懂规矩,不让递状。”
燕南泠合上文书,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袖口的铜扣上,闪了一下。她昨夜梦见三行字——“形闭如卵,气匀则安,动极反静”,醒来就记在纸上,贴身收着。那时她还不知这话说的是什么,现在却忽然觉得,不只是梦。
她转身对女官说:“备马,去机关局。”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外湖试验台的铁栏旁。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气。前方停着一艘灰黑色的船体,不像寻常船只,没有帆也不见桨,通体由金属拼接而成,两端尖细,像一枚沉入水中的梭子。
工匠们围在旁边,正做最后检查。有人拧紧螺栓,有人测试阀门,动作熟练却沉默。远处站着几位官员,穿绿袍的是工部侍郎,正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笑。
“来了?”他走近几步,“听说你要亲自下水?这铁壳子连鱼都浮不住,你还真敢坐进去?”
燕南泠没看他,只问身边的老匠人:“密封几重?”
“三重锁闭,油垫加胶圈,压得住三百丈。”
“供氧呢?”
“两个罐,循环过滤,能撑六个时辰。”
工部侍郎冷笑:“三百丈?海底龙宫你都去了?别等会儿刚进水就冒泡,捞都捞不上来。”
周围有官员轻笑。
燕南泠依旧没理他,抬脚踏上跳板,走向潜水器舱门。金属踏板发出闷响。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今日不下潜,则明日无人敢想。”
舱门打开,她弯腰进入。
内部不大,四壁布满仪表和手柄,头顶有一圈小灯,亮起时呈淡黄色。她坐下,拉紧肩带,启动主控开关。屏幕亮起,显示各项数据正常。
外面传来喊声:“真的要关了?”
没人回答。她按下闭锁键,舱门缓缓合拢,咔的一声,完全密封。
通讯器响起:“地面准备完毕,请示是否下潜。”
她盯着压力表:“开始注水,缓慢下沉。”
船体微微一震,接着慢慢倾斜。透过观察窗,能看到湖水顺着玻璃滑下,光线逐渐变暗。一开始还能看见水草晃动,鱼群游过,再后来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一百丈。
仪表稳定,氧气充足,温度正常。
两百丈。
突然,舱壁发出一声异响,像是金属被挤压。警报灯闪红,右侧压力阀数值跳动。地面通讯中断,耳机里只剩杂音。
外面的人已经开始骚动。
“听到了吗?那声音!”工部侍郎站在栏杆前,声音提高,“肯定出事了!快收回来!”
工匠们犹豫地看着绞盘机。按流程,只要三十秒内没有收到指令,就必须启动回收。
“再等等。”老匠人低声道,“她让我们别动。”
“你疯了?万一塌了怎么办?”
老匠人没说话,只盯着水面。
舱内,燕南泠屏住呼吸。她记得那三行字——“形闭如卵,气匀则安,动极反静”。她放慢心跳,调整呼吸节奏,同时伸手拨动手动调节阀,一点点校准压力差。
警报灯熄灭。
数据回归平稳。
她继续下潜。
二百五十丈、二百八十丈、三百丈。
观察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探灯照亮前方。突然,光束照到一片发着幽蓝光芒的海床,像是无数细碎的星点铺在地上。她靠近,发现那是附着在岩石上的软体生物,半透明,触须微微摆动。
她启动采样臂,采集一块岩片和一段组织,放入密封匣。深度计显示:三百零七丈。
她按下返航键。
上升过程平稳。接近水面时,通讯恢复。
“这里是地面,收到请回应。”
“收到。”她的声音冷静,“任务完成。”
当潜水器浮出水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舱门打开,燕南泠走出来。她的头发湿透,贴在额角,衣服也沾了水,但她脚步稳,双手捧着一个银色匣子。
她走到平台中央,当众打开第一格,露出沾着荧光黏液的黑色岩片。第二格是一只仍在轻微收缩的晶状触须,在日光下泛出奇异色彩。
“这是三百丈以下采集的样本。”她说,“尚未录入任何典籍。”
随行医官上前检测,用试剂滴在组织上,颜色由白转紫。
“非陆地已知物种。”他宣布。
工部侍郎走上前,盯着样本看了很久,又看向潜水器。
“这东西……真下去了?”
老匠人终于开口:“日志在这里,每一步都有记录。您要看吗?”
他递过一份打印纸,上面是完整的下潜曲线和时间节点。
工部侍郎没接。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围观的百姓开始议论。有人说那是海鬼肉,有人说能炼长生药。工匠们站成一排,不再低头。有人悄悄抹了眼角,有人挺直了背。
燕南泠站在平台上,望着湖面。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点。
一名年轻工匠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抖:“下次……可以试更深吗?”
她点头:“可以。”
“那……我今晚回去改图纸。”
她看着他跑开的背影,把手伸进袖中,确认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还在。
天色渐晚,人群散去。工匠们围着潜水器检查损伤,讨论改进方案。有人提议加装更强的探灯,有人建议更换外壳材料。
她一直没走。
直到湖面恢复平静,只剩波纹一圈圈荡开。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个告状的女人,叫李阿禾。她不知道案子后来怎样了,也不知道那块被涂改的地契能不能拿回来。
但她知道,有些事,只要开始做了,就不会再停下。
她转身走向岸边,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笃实的声音。
身后,老匠人站在潜水器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外壳。
“她信我们。”他说,“我们也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