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露水还挂在草尖上。
燕南泠与萧无痕已策马行出安道营十余里。她昨夜将药方留下,又教了几名女子辨认风寒湿症的要点,天未亮便动身南下。官道渐窄,两旁林木茂密,马蹄踏在碎石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你还要走多远?”萧无痕问。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说话那样。
“先往楚地。”她说,“听说那边有处断崖,面朝海。”
他没再问,只点头。缰绳微收,马速慢了半步,仍护在她右后侧,位置没变过。
他们一路穿行山野,途中歇脚于一处荒村茶摊。几张粗木桌,一炉炭火,摊主是个跛脚老汉,煮的是糙米粥,盛在黑陶碗里。燕南泠喝了半碗,放下时看见对面墙角坐着个药农模样的人,衣襟破旧,袖口沾着泥灰,正低头啃干饼。
那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
燕南泠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摩挲药囊边缘。片刻后,她起身付钱,临走前对摊主说:“劳烦添一勺盐。”
出了摊子,她才低声对萧无痕道:“刚才那人,左腕内侧有圈暗纹,像是灼伤留下的印记。”
“见过?”
“不像寻常烫伤,倒像……某种刻痕。”她顿了顿,“我在梦里见过类似的符号。”
两人继续南行,午时过后,进入一片松林夹道。阳光斜照,树影拉长。就在此时,前方官道中央站着两个人影。
一匹青鬃马拴在路边石桩上,马上挂着双刀和一只皮袋。一人着月白裙裾,发间别玉箫,腰悬双囊;另一人身披旧战甲,佩重剑,右臂缠布条,脸上风尘未洗。
是林疏月与周晏。
林疏月快步上前,脸色有些急:“阿泠,我们找了你三天。”
周晏也走近,抱拳行礼:“将军令传不到你手上,只能亲自来拦。”
萧无痕站在原地未动,手已搭上剑柄,目光扫过二人坐骑与随身物件。
“消息从楚南传来。”林疏月从怀中取出一方粗麻布,展开压在树根上,“有人在断崖发现了石刻,日出时显字,唯‘归墟引’三字清晰,其余残缺不全。”
燕南泠蹲下身细看。麻布上的墨迹斑驳,但那些线条走势、转折角度,竟与她某夜梦中所见残页极为相似——那三行字是:“星移斗转,渊门启闭,归途非路”。
她指尖划过“归墟引”三字,指腹传来细微凹凸感。
“你们亲眼见过?”
“我亲眼所见。”周晏答,“石壁朝东,清晨光照上去,字迹浮现约半炷香时间。我去得迟,只看到最后一瞬。但那石质非本地所有,表面有金属光泽,不似人力所能凿成。”
林疏月接道:“更奇怪的是,夜里常有人影在崖下徘徊,不出声,也不近前。当地渔民称他们为‘星渊遗民’,说是自古就在那儿,靠海而居,不通言语,只在月圆之夜齐声诵一段古音。”
燕南泠站起身,望向南方。远处山势渐低,空气里开始透出一丝咸腥气。
“你说他们诵古音?”
“嗯。我录了一段。”林疏月从药囊中取出一支小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片薄如蝉翼的蜡片,“这是我用蜂蜡拓下的声纹图样,虽不能听,但能看出节奏规律。你看这些波纹起伏——”
燕南泠接过蜡片对着光细看。那些曲线蜿蜒如流水,却在某个节点突然断裂,形成一个空缺。
她心头一跳。
这个节奏断点……和她第一次梦见残卷时,文字崩解的位置完全一致。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七日前。”周晏说,“我本在齐境边境查逃兵案,偶然听闻此事,觉得蹊跷,便绕道南下。等我赶到,林姑娘已在崖边守了两天。”
萧无痕终于开口:“你们为何认定这与星渊有关?”
“因为那石壁上的纹路。”林疏月指着麻布一角,“你看这里,这个螺旋状符号,是不是眼熟?”
燕南泠盯着那图案,呼吸微微一顿。
那是她曾在梦中反复见到的标记——每次三行字显现前,都会有一道微光以此形旋转,如同开启之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探入药囊,取出那块昨夜收好的金属残片。边缘不齐,表面泛着冷青色光泽。她将它轻轻覆在麻布拓印上。
严丝合缝。
连缺口的角度都吻合。
四人皆静。
风吹过松林,枝叶轻响。
良久,燕南泠收回手,把残片放回药囊深处。她闭眼片刻,掌心贴住左腕内侧,那里曾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纹疤痕。此刻皮肤下隐隐发热,像有热流在游走。
她睁开眼,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向掌心。
血珠渗出。
就在血珠将落未落之际,残片在药囊中忽地一闪,映出三个虚影字:
字光一闪即逝,没人看清,只有她看见。
她缓缓握紧手掌,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泥土上。
“我们要去海畔。”她说。
萧无痕看着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她抬眼,“但我知道不去会后悔。”
“海上无路可循,舟船难行远海。”他说,“若是一场空寻,误了边防治安,怎么办?”
“边防治安不会因我们离开就停摆。”她看向林疏月与周晏,“谢玄青已在北境设营,温离也在推行新制。我们做的事,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现在该往前一步了。”
周晏点头:“我已打听清楚,楚南有个渔村,叫临礁湾。村里有艘老船,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异人留下的,不用帆,靠机关驱动,能走暗流。”
“谁在守船?”
“一个独眼老头,姓陈。他不肯让外人碰,说要等‘持针之人’到来。”
燕南泠沉默片刻,将银针重新插回发间。
“那就去临礁湾。”
林疏月立刻翻身上马:“我带路,走旧径快些。”
周晏检查了鞍袋中的干粮与火石,也跃上马背,落在队伍最后。他抽出重剑试了试握感,又插回鞘中,动作利落。
萧无痕没有动。
他看着燕南泠:“你确定要现在走?”
“昨夜我梦见三行字。”她说,“不是完整的句子,但最后一个词是‘启’。”
她望着南方天际,云层低垂,海风渐起。
“不是它要启,是我们要去启。”
萧无痕凝视她片刻,终于翻身上马,回到她右后半步的位置。
四人策马南行,官道渐变为土径,两旁杂草丛生。太阳偏西,光影斜切大地。马蹄声在空旷原野中回荡,节奏逐渐统一。
暮色渐浓时,他们抵达一处岔路口。左侧山路崎岖,通向深谷;右侧小道蜿蜒下行,隐约可见远处有炊烟升起。
林疏月勒马停住:“右边下去就是临礁湾。”
周晏打头先行,探路查障。林疏月紧随其后。燕南泠正要跟上,忽觉掌心一烫。
她低头。
那道星纹正在皮下微微发亮,热度持续不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她抬眼望向前方村落,炊烟袅袅,几盏油灯已经点亮。村口一棵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路,一动不动。
她没出声,只轻轻踢了下马腹。
马齐步前行。
萧无痕立刻跟上,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树影与屋檐。
他们一行四人,缓缓驶入小径。
风从海边吹来,带着湿气与藻腥味。燕南泠的手始终按在药囊上,指节微屈。她看着前方那盏摇曳的灯,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个静立不动的人影。
马蹄踏上村口石板路,发出清脆声响。
那人影依旧未动。
那是个佝偻老人,披着褪色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铁头拐杖。拐杖尖端刻着一个符号。
正是梦中常见的螺旋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