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天边的光开始变暗,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燕南泠坐在马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土路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左手轻轻按在药囊上,指尖触到布面的粗糙。
萧无痕骑马跟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他右手搭在剑柄处,指节微屈,随时可以出剑。他的脸依旧冷着,但眼底没有戒备,只有专注。他看的是她,也是四周。
他们已经离开都城三里地。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马。这片区域早被清过一遍,不会有闲杂人靠近。可他知道,有些事不在人的掌控之内。
就在两人行至一处开阔地时,天空忽然变了。
不是乌云压境,也不是雷电交加。而是一片光从西北方升起,像一块烧红的铁片嵌在空中。那光不刺眼,却让整个天色都泛出青灰。地面的影子突然拉长,又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原本的模样。
燕南泠勒住缰绳。
马停下,前蹄轻点地面。她抬头看着那片光,眉头没皱,呼吸也没乱。她只把右手抬起来,慢慢从发间抽出一根银针。银针细长,在残阳下闪着冷光。
空中那块光开始变形,逐渐显出轮廓——像一页被撕裂的石板,边缘参差,表面浮着三行字:
字是静的,光却是动的。它缓缓旋转,悬在百丈高空,无人能触及,也无人敢靠近。
萧无痕翻身下马,站在她马侧,手已握紧软剑。他没有抬头看那碎片,而是盯着四周的地势、风向、草木摆动的角度。他在找有没有人借机潜入,有没有机关启动的痕迹。
“这不是梦。”他说。
“不是。”她答。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她只是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它终于来了。”她说。
手指一抖,银针离手而出。针尖划过空气,撞在碎片边缘。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鸣,像风吹过铜铃。
碎片震了一下。
光纹扩散,如同水面涟漪。那三行字清晰了一瞬,随即开始剥落。一块块光屑从边缘碎开,随风飘散,像灰烬落入无形之火,转眼就没了。
天空恢复原样。
夕阳继续下沉,照在官道上,照在两匹马上,照在他们的脸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燕南泠收回手,重新握住缰绳。她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焦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高温灼过一次。她没多看,只轻轻踢了下马腹。
马往前走。
萧无痕站着没动,直到她走出一步,才翻身上马,跟上去。他的手仍搭在剑柄上,但肩线松了些。他不再扫视四周,而是望着前方那个背影。
“你早知道会这样?”他问。
“不知道。”她说,“但我等它很久了。”
“为什么用银针?”
“因为它认这个。”她顿了顿,“这是我第一次救人用的针。也是我破第一个幻阵时扎进去的那根。它见过我的命,也见过我的路。”
他没再问。
两人并行在官道上,马蹄声重叠在一起。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动他的袖口。远处有鸟飞过,叫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山后。
她忽然说:“以前我总怕它来找我。”
“星渊?”
“嗯。怕它逼我做什么选择,怕它拿别人性命换大局,怕我到最后不得不牺牲谁。所以我躲,我不碰预言,我不信命运。”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了。”
他听着,没接话。
“它说‘命定之人归位’,是觉得我已经回到它的安排里了。”她笑了笑,“可它不明白,我不是归位,我是改道。我不再是它写好的棋子,我是写下新局的人。”
风大了些。
她抬手把一缕吹乱的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阳光落在她左眉骨那道疤上,映出一点浅色。
“它想用一句话定天下,可天下不是一句话就能定的。”她说,“女子能参政,工匠能造器,百姓能说话,边关能设营。这些都不是它给的,是我们一步步走出来的。”
马蹄踩过一段碎石路,发出咯吱声响。
“它说‘盛世可期’,好像这是它的恩赐。”她语气淡下来,“可盛世不是等来的。是我看过三百丈海底带回的东西,是你在宫变夜替我挡下的那一箭,是谢玄青在北境练出的第一支女子兵营,是温离在黑店布下的机关网。是所有人一起撑出来的。”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不收那句话,也不接那个‘启’。我要它知道,就算它要开,也得由我们说了算。”
他迎上她的视线,眼神没闪。
“你在哪,就是开启。”他说。
她没笑,也没点头,只是重新看向远方。官道笔直,通向西南群山之间的缝隙。那里有新设的巡防营,有未登记的民间伤患,也有她还没去过的驿站。
马速渐渐加快。
风在耳边掠过,吹得衣袍鼓动。她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支离弦的箭。他立刻跟上,与她并列而行,距离不远,也不近。
太阳快要落山。
最后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上交错,分不清是谁的脚印叠了谁的马蹄。尘土被扬起,又缓缓落下。
她忽然开口:“你说共守盛世。”
“我说过。”
“现在真要走了,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路太长,怕人心会变,怕有一天你会觉得,陪我走这一趟不值得。”
他没立刻回答。
马蹄踏过一段干涸的河床,溅起细小的沙粒。一只野兔从路边窜出,惊慌地跑进草丛。
“值得的事,不用等到结果才确定。”他说,“我在你身边,不是为了看盛世成不成。是在走这条路的时候,每一步都算数。”
她看着他。
他目视前方,脸色依旧冷,但眼角的线条松开了。
她收回目光,轻轻拉了下缰绳。
马速更快了。
风更大了。
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山岗,官道绕行其侧,通向一片开阔谷地。谷地尽头隐约可见一面旗帜,颜色看不清,但能看出是新立的。旗杆旁似乎有人影走动,还有马匹拴在木桩上。
那是西南驿道的第一个巡防点。
她知道那里条件不好,缺医少药,连帐篷都是临时搭的。第一批报名的女子大多是退伍军人和逃难妇人,没人教她们怎么巡逻,怎么辨敌情,怎么处理突发伤病。她们只知道,这是个能自己管自己的地方。
她要把药方带过去,也要把新的巡防制度讲清楚。
更重要的是,她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女人,是不是真的能在没有男人下令的情况下,守住一条路。
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碰了碰发间的银针。
马蹄不停。
他们冲上山坡,身影被夕阳镀成金边。下坡时,她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金属片,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她没多看,只把它放进药囊最里层,再系紧袋口。
马冲下山坡,四蹄腾空一瞬,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
前方的旗帜越来越近。
旗面上绣着两个字:安道。
她嘴角微动。
马不停蹄,直奔营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