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泠的脚踩上第一块石阶时,风停了。
她没停步。掌心那道星纹还在发烫,热度比刚才更甚,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皮肤底下往外顶。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肉里,可那点痛感压不住血脉里的躁动。她知道萧无痕在身后跟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每一步都落在她右后方半尺的位置,像一道影子钉在地上。
神秘人走在前头,没再戴面具。他背影瘦削,肩线平直,走得很慢,却不停顿。小径两侧的灌木枯黄低伏,枝叶间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不散也不动,只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晃荡。地面开始出现刻痕——起初是零星几点,后来连成线,再后来铺满整条路,全是螺旋状的纹路,深浅不一,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刮过石头留下的。
“这些纹……”燕南泠开口,声音有些哑。
“千年前就在这儿。”神秘人没回头,“你们走过的每一寸地,都埋过命定之人的血。”
她没再问。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呼吸间能尝到一股铁锈味,不是血腥,也不是金属,更像是某种陈年腐朽的东西混在风里。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左眉骨那道疤隐隐发麻,像是要裂开。她抬手摸了下,指尖触到粗糙的旧伤,没出血,但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蠕动。
前方豁然开阔。
一片圆形空地嵌在山腹中,四面环岩,顶部裂开一道窄缝,透下几缕天光。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台,不高,表面布满裂痕,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用过无数次。台面刻着完整的星渊螺旋纹,比船首、残卷上的更加繁复,线条交错如网。
数十名灰袍人静立四周,男女都有,年纪看不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摊开的左手掌心。
他们没说话,也没动。
神秘人走到石台旁,停下,侧身让出位置。他的左手掌心还裹着燕南泠撕下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但布料被浸透了一角,颜色发暗。
一名老者从人群最前走出。他比旁人高些,披着一件褪色的靛蓝外袍,领口别着一枚铜制徽记,形状与星渊纹相似,只是少了一圈回旋。他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接缝处,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走到石台前,双手捧起一块玉简。
玉简呈暗青色,长约一尺,宽不过三寸,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符文沉寂,毫无光泽。它看起来极旧,像是被埋在土里多年才挖出来,边角都有磨损,唯独中央一行刻字还算清晰。
老者抬起手,将玉简举至胸前,闭目片刻,然后缓缓注入灵力。
一点微光从他掌心渗入玉简底部,顺着裂痕往上爬。起初很慢,像是油灯芯吸油,后来突然加快,整块玉简震颤起来,发出低频嗡鸣。三行古字浮现空中,虚影摇曳,笔迹苍劲:
燕南泠的呼吸一顿。
她认得这字体。
昨夜残卷浮现的“音引神,针封脉;心通兽,契成约”三句,正是这种笔迹——横折方硬,竖钩带锋,末尾常有微不可察的顿挫。这不是巧合。这块玉简和残卷,出自同一套书写体系,甚至可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你是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千年前来的‘异人’,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他们是……穿越者?”
老者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对了。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像你一样,突然出现在这个时代。他们带来了星渊核心,也留下了预言。但他们没能回去。核心需要命定之人的血才能启动,而千年来,每一个有星纹的人试过,都失败了。”
“失败?”她问。
“死了。”老者平静地说,“有的当场化为飞灰,有的疯癫自毁,有的身体溃烂,七窍流血。我们埋了十七具尸体,在那边的石坑里。”他抬手指向空地西侧,那里有一片低洼地,堆着碎石,看不出坟茔模样。
燕南泠没看过去。
她盯着玉简,脑中一片混乱。穿越者?不止她一个?还有人带着什么东西想回家?那她呢?她是不是也是某个实验的一部分?她做的每一个梦,看到的每一行字,是不是早就被人设计好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活到了现在。”老者说,“其他人要么死在途中,要么被恐惧吞噬。你不一样。你敢用银针刺虎,敢取血比对,敢跟着陌生人走进这座岛。你还没崩溃,说明你还信自己能掌控局面。”
她说不出话。
萧无痕往前半步,挡在她身前。“你们等她来,就是为了让她去试那个‘血启’?让她也变成你们埋下去的第十八具尸体?”
老者没看他。“我们不强迫任何人。但她既然来了,就必须知道真相。否则她永远看不懂残卷,也解不开星渊之谜。”
“那就告诉我。”燕南泠从萧无痕肩后走出来,“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老者沉默片刻,将玉简放回石台。“剩下的,不在我们手里。在它自己。”
话音刚落,燕南泠掌心猛地一烫。
不是渐热,是瞬间灼烧,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她皮肤上。她闷哼一声,本能地抬手,却发现整条左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直直对准玉简。
星纹爆发出银蓝色光芒。
那光并不刺眼,却极强烈,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玉简剧烈震颤,裂痕中渗出微光,随即“嗡”地一声腾空而起,悬在半空,旋转一周,正面朝向她。
全场寂静。
风停了,火盆里的灰烬不再飘动,连远处海浪的声音都消失了。遗民们抬头望着浮空的玉简,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神秘人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
玉简表面浮现出四个新字:
字迹浮现即消,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但那四个字已经刻进燕南泠脑子里。她站在原地,手臂仍举着,掌心对着虚空,星纹的光渐渐减弱,最后缩成一点微芒,隐入皮肤。
她踉跄了一下。
萧无痕立刻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四周。“这是什么意思?‘舍’什么?她的血?她的命?还是……别的?”
老者没回答。他跪坐在石台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仰头望着玉简原本悬浮的位置,眼神复杂,像是看到了千年未见的转机,又像是预见了一场无法阻止的悲剧。
“你们一直在这里等?”燕南泠喘了口气,声音发虚,“等一个能唤醒玉简的人?”
“我们在等一个不会立刻死的人。”老者低声说,“千年来,凡是有星纹者靠近此地,玉简都会共鸣。但只有这一次,它显出了新的字。说明你和它之间,有别人没有的联系。”
“可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她说,“我只是……每天做梦,记下三行字,然后照着做。”
“这就够了。”神秘人睁开眼,“别人要么不信梦中所见,要么试图强行破解全部内容,结果被反噬。你没有。你只取所需,不多贪,也不退缩。这种平衡,很少有人能做到。”
燕南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星纹还在,热度退了,但皮肤底下有种奇怪的空虚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想起自己前世在急诊室值夜班的日子,抢救失败时,病人瞳孔放大那一刻,监护仪上的波形慢慢拉直——那种感觉,和现在有点像。
不是死,但接近。
“如果我真的能启动那个核心……”她慢慢说,“我是不是也能回去?回我原来的世界?”
老者终于看向她。“或许能。但代价是什么,没人知道。玉简只说了‘需舍’,没说舍什么。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情感,也许是你在这个世界建立的一切。甚至……可能是你本身。”
“我不怕失去。”她说。
“你现在不怕。”神秘人轻声说,“因为你还没真正面对它。等你站在核心面前,听到它问你‘你愿意放弃什么’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什么叫‘舍’。”
燕南泠没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可以嘴上说不怕,可真到了那一刻,她会不会犹豫?会不会想到云七娘教她辨药时的耐心,想到谢玄青在宫变夜递来的甲胄,想到温离笑着把酒楼账本塞给她时的眼神?
她不想丢掉这些。
可她也想回家。
“你们让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不是让我们。”老者摇头,“是它选了你。从你第一次梦见残卷开始,你就已经被标记了。我们只是告诉你事实,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可我不知道怎么走。”
“你现在知道了两件事。”神秘人说,“第一,你不是唯一的穿越者。第二,回家的路存在,但它要代价。接下来,你要决定——要不要走下去。”
燕南泠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视线落在石台上。玉简已经落回原位,光芒尽失,又变回那块破旧的青石板。可她知道,它刚才确实浮起来了,确实写了字。这不是幻觉,也不是陷阱。这是实打实的证据,证明她不是疯子,证明她经历的一切都有根源。
她缓缓放下手臂,掌心贴回大腿外侧,压住那点残留的刺痛。
萧无痕仍站在她左后方,手没离开剑柄。他没说话,但肩膀绷得很紧,显然是在防备任何突发情况。他知道她动摇了。不只是对眼前这些人,而是对她自己存在的意义。
“你说千年来没人成功。”她忽然开口,“那有没有人……接近成功?”
老者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有一个。三百年前,有个女子,星纹比你更亮。她走到核心门前,血滴上去,门开了三分之一。但她突然停住,转身跑了。后来我们在海边找到她的尸体,怀里抱着一本写满符号的册子。我们看不懂,只能烧了。”
“她为什么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知道。”老者摇头,“但我们猜,她看到了什么。让她宁愿死,也不愿继续。”
燕南泠咽了口唾沫。
她没再问。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至少现在不会。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玉简认出了她,星纹响应了她,这条路,她退不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岛屿深处。
雾气依旧笼罩着后方的岩壁,隐约可见倒塌的石门轮廓,上面也有螺旋纹。那里应该还有更多东西等着她去发现——更多的玉简,更多的遗迹,更多的真相。
“我要进去。”她说。
老者没拦她。
神秘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点头。
她迈步向前。
萧无痕立刻跟上,依旧保持半尺距离。他的脚步比刚才更重了些,像是在提醒她:他还在这里,他会守住她,哪怕她走向的是一条无人生还的路。
遗民们默默分开一条通道。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祝福。他们只是看着,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也有深深的疲惫。
燕南泠走过石台,走向那片废墟。
她的左掌心忽然又跳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灰,扑在她粗布医女服的下摆上,留下几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