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庭的夜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燕南泠走出核心地时，掌心星纹已不再发烫，只余一点温热，像刚握过一块暖石。她没回头，但知道萧无痕跟在身后，脚步轻而稳，一步不差。她走到外庭那块平日议事用的青石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药囊沉实地贴着腰侧。
他坐在她左边，离得不远不近，肩线与她平行。两人影子被月光拉长，在石面上挨得很近，几乎连成一片。远处城郭有零星灯火，映在山壁上，忽明忽暗。
林疏月和周晏是从东侧山道走来的。一个穿月白裙裾，发间别玉箫；一个背负重剑，战甲未卸。他们走近时，脚步声清晰可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林疏月先开口：“明日真走？”
燕南泠点头。
“飞船能行？”周晏问，声音低了些，不像平时那样爽朗。
“能。”她说，“系统已激活，能源足够一次航行。”
林疏月没再问。她解下腰间另一个药囊，比燕南泠随身的那个略小，靛蓝布面，针脚细密。她把药囊递过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燕南泠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布面，微凉。
“此药，可解百毒。”林疏月说。
燕南泠低头看那药囊，手指摩挲边缘。她记得林疏月配药的习惯——药囊缝口朝内，不露线头，以防受潮。这个也是。她抬眼，林疏月正看着她，目光没躲，也没闪，只是静。
“你留着更稳妥。”她说。
“我不需要了。”林疏月摇头，“谷里安顿好了，蛊毒也清了。这药给你，路上万一遇险，至少能撑一时。”
燕南泠没推辞，把药囊系在自己腰间，紧贴左肋。那里原本空着，现在多了一点重量。
周晏站着没动。片刻后，他解下背后皮卷，放在青石上，往前推了半尺。皮卷旧了，边角磨损，绑绳是麻线，打了死结。燕南泠认得这卷东西——周晏从不离身，说是祖传剑谱，但他从未让人看过全本。
“你的机关术，配得上此剑。”他说。
燕南泠抬眼看他。他咧嘴一笑，露出虎牙，还是那副豪气模样，但她看见他眼底没有笑意，像蒙了层雾。
她伸手取过皮卷，解开绳结，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字迹是古篆，图样却是极精细的剑式分解，每一招都标注了发力角度与步距。她在药庐时见过类似手稿，那是云七娘收藏的残方，笔法与此不同，但这剑谱的构图逻辑——线条干净，比例精准，像是用某种仪器量过。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残卷浮现的三行字：“东壁机关残篇，待补全；灵泉引脉，血为媒；星移斗转，门户将启。”那时她记下便罢，未曾多想。如今翻着这剑谱，她才觉出些异样——第三页右下角，有一处极小的刻痕，形状像星渊令牌上的螺旋纹。
她合上皮卷，收进怀中，贴着胸口放好。
四人静坐，无人再说话。风从山口灌入，吹动林疏月的裙角，也掀起周晏额前乱发。萧无痕始终未动，手垂在身侧，指节偶尔收紧一下，又松开。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城郭，像是在看某一处具体的屋檐，又像是只是望着光。
林疏月忽然说：“你教我的辨药法，我已传给谷中新徒。三人会写，五人会辨，十二人能独立制药。你留下的方子，我都标了禁忌与替用药材。”
燕南泠嗯了一声。
“你若不回来……”林疏月顿了顿，改口，“你若很久不回来，我也不会停。我会继续试新方，建药田，把毒术与医术分开教。你说过，毒不是恶，用毒的人才是。我记着。”
燕南泠抬头看她。月光落在林疏月脸上，照出她眉间一点淡疤，是早年试蛊留下的。她眼神很亮，像含着未落的泪，但没流下来。
“我知道你会。”她说。
周晏搓了下手，像是冷了。“我在北岭开了个场子，不大，十来个人练剑。都是逃兵、流民、女子、瘸腿的。有人笑我胡闹，说这些人上不了战场。我说，能活下来的人，才最该拿剑。”
他停了一下，看向燕南泠：“你教的机关弩，我让他们练了三个月。三十步内，八人齐射，能破轻甲。有个姑娘，左手断弓，装了你做的铁夹，现在能拉满弓。她说她要当第一个女教头。”
燕南泠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非得回来验收。”周晏咧嘴，“就是告诉你，你做的事，没白费。”
她低头，手指抚过怀中皮卷的边角。那上面沾了点药尘，是刚才翻动时蹭上的。她没擦。
萧无痕这时开口，声音不高：“魏国设了三处工坊，专研你留下的图纸。火油喷器已造出两台，水力磨机在河渠试转过。朝廷准了女子入工部试科，首场录了七人。谢玄青上月递折，提议编撰《机关辑要》，列为军学必修。”
燕南泠侧头看他。他仍望着远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奏报，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还记得温离提的股份制？”他继续说，“她在阳川开了第一家合股药铺，六人出资，利润按成分配。两个月赚的钱，顶过去三年。已有三家仿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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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泠点头。她记得温离当初画在沙地上的分账图，歪歪扭扭，但逻辑通顺。她当时说：“钱若只能一人挣，路就走不远。若能让十人一起挣，路才能铺到天边。”
“顾砚呢？”她问。
“在皇陵西侧立了工舍，日夜研究你记下的残卷内容。他说‘音引神，针封脉’那几句，或可改造成震地机关，防敌潜入。江浸月前日去了他那儿，两人吵了一整天，最后合作画出一张图，还没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风从唇边滑过，带起点干涩。
林疏月站起身。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碰了下燕南泠的肩，很轻，像提醒她还在。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脚步稳定，没回头。她的玉箫在月光下闪了下光，很快消失在山道转角。
周晏也起身。他拍了下燕南泠的肩，力道比往常轻，然后背着剑，大步朝另一条路走去。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显得宽阔，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听不见。
石庭只剩两人。
燕南泠坐着没动。她摸了下腰间的两个药囊，又按了按怀中的剑谱。她身上带着他们的东西，像披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萧无痕缓缓转过头，看她。
她也看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有力，虎口有常年握剑的茧。他的手比她大一圈，完全包住她的。她没挣，也没缩，任他握着。
他没说话。
远处城郭的灯火依旧零星，但比方才亮了些，像是有人添了油。山风渐歇，草叶垂下，不动了。天上月轮完整，照得石面发青。
“盛世已成。”他低声说，“我等你，或你等我。”
她没问多久。也没问如果。她知道这话的意思——不是非要谁等谁，而是无论谁先走到尽头，另一人都不会彻底消失。他们在的地方，就是彼此的归处。
她反手握了下他的手，很短，一下就松开。
他点头。
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像每次出诊前整理衣襟。她将药囊带系紧，剑谱在怀中放妥，手指掠过布面，确认没有松脱。她走向核心地入口，脚步平稳，踏在石阶上，发出轻微回响。
他没跟上来。
她走到飞船前停下。船体表面原本暗沉，此刻却悄然亮起纹路，一道道蓝光从底部蔓延而上，像血管被注入血液。那些纹路她认得——是星渊令牌上的螺旋形，也是她掌心星纹的延伸。光流转着，越来越亮，映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的倒影。
她驻足，回望。
他站在原地，位置未变，手垂在身侧，没抬，也没挥手。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没移开。
她点头。
他亦点头。
她抬脚，迈入舱门。门无声开启，内部光源渐亮，照亮阶梯。她踏上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身后门缓缓闭合，金属咬合声轻微，像叹息。
舱内灯全亮了。
她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悬浮的水晶投影区，此刻尚未激活。她从药囊中取出星渊令牌，放在操作台上。令牌接触台面的瞬间，水晶微微震颤，蓝光一闪。
她抬起左手，掌心对准识别区。
星纹开始发光，由浅至深，银蓝色光芒逐渐充盈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