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开启的瞬间，那道声音还在她脑中回荡。燕南泠站在门槛内，脚底是冰冷的石面，掌心贴着门框边缘，星纹仍在发烫，像有火线顺着血脉往心口爬。她没动，也没退。身后的萧无痕呼吸很轻，但站得极稳，一步未离。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也知道，从她说出“欢迎归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经变了。不是环境变了，也不是机关启动了，而是她自己——她的存在本身，被这地方认了出来。不是误入者，不是闯入者，是它等的人。
她收回手，向前迈了一步。
地面平整，无声无息。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石柱成列，柱身上刻满符号，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又像是电路图般的纹路。空气里没有尘味，也没有腐朽的气息，反而带着一点金属冷却后的味道，像是刚运行过什么机器。
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水晶。
它不高，也不宽，大约齐腰，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裂痕，但内部透出微光，蓝白交错，缓慢流动。它不动，却让人觉得它在呼吸。
燕南泠一步步走近。
每走一步，掌心的星纹就热一分。走到三步外时，她停下，抬起左手，对准水晶。星纹开始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皮肤下的光微微泛起，与水晶内的光流产生呼应。
“你在怕。”萧无痕忽然开口。
她没回头。“不是怕。”
“你手指在抖。”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确实，指尖轻微地颤着。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牵引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正在往外涌。
她深吸一口气，再向前两步，直到手掌能触到水晶表面。
指尖刚碰上，嗡鸣声立刻响起。
低频震动从水晶传入地面，又顺着鞋底爬上脊背。墙壁上的符文一处处亮起，蓝色线条沿着石柱蔓延，像是电路接通，能量回流。整个空间开始运作，不是靠人力，也不是靠咒语，而是像一台沉睡千年的设备，终于被人按下了启动键。
水晶内部的光骤然增强。
一道光束从顶端射出，在空中展开，形成一幅立体图像——一艘飞船的全貌缓缓旋转，流线型船体，尾部推进器结构复杂，舱门位置清晰标注，能源核心位于中部偏下，连接着无数细密管道。现出几行字：“星际方舟·初代原型机。设计者：星渊计划组。功能：跨维度迁徙。适配条件：命定之人单体激活。”
燕南泠盯着那图，喉咙发紧。
她认得这种设计语言。不是古籍里的机关图，也不是药王谷的阵法纹，而是现代工程制图的逻辑。线条精准，比例严谨，标注清晰。她在急诊科值班时看过医院新楼的设计蓝图，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这不是古人能画出来的东西。
水晶图像继续变化。飞船剖面图显现，能源系统被单独放大，一条红色线路贯穿核心，旁边浮现新的文字：“能源储备：极限续航一次。供能模式：单体绑定。解绑即失效。”
她念出声：“能源有限，仅够一人归。”
话音落，图像中的文字重新闪烁一遍，确认无误。
萧无痕猛地往前一步，手已按在剑柄上。他盯着水晶，声音压得很低：“什么叫‘仅够一人’？她是命定之人，我也陪她走到这里。若真有归途，为何不能同行？”
无人回应。
水晶静静悬浮，光流稳定，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系统设定，不需要解释，也不接受质疑。
燕南泠闭了下眼。
她想起昨夜梦中残卷浮现的三行字：“灵泉可活死脉，需以血引之；星移斗转之时，门户将启；东壁机关残篇，待补全。”那时她记下便罢，未曾多想。如今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艘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飞船，她忽然明白——那些残页上的内容，从来不是零散的秘技，而是拼图的一角。她每记住一句，就离真相近一步。
而现在，最后一块图，摆在她面前。
她睁开眼，转身看向萧无痕。
他站在她身后半尺，肩背绷紧，眼神盯着水晶，却在她转头的瞬间移了过来。他的目光没有质问，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沉的、压抑的等待。
她开口：“你不能走。”
他没动。
“魏未安，楚未定，齐仍有乱。朝廷刚稳，边军未撤，女子兵营才设，女捕头刚立规矩。你若走了，谁守这些？”
他嗓音哑了些：“我可以护你离开，再回来。”
“你不明白。”她摇头，“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规则。它选的是我，不是我们。若强行带人，通道不会开，或者开了也断在半路。我不可能拿你的命去试。”
他沉默。
片刻后，他松开剑柄，手垂下，指节泛白。他没反驳，也没争辩，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暗卫，连呼吸都变得迟滞。
燕南泠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一样。她不是没想过带他走。她想过无数次。在药庐熬药时，在军中治疫时，在宫变夜看他替她挡箭时，她都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能找到回去的路，她一定要把他带上。可现在她知道了，这路只容一人通过。不是技术不够，不是机关未全，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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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星纹还在发光，热度未退。她忽然觉得这纹路不像印记，倒像一把钥匙。而她，就是那把钥匙本身。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缓慢，沉重，踏在石面上发出闷响。一道身影从石柱阴影中走出，是一名长老。他手里拿着一块青铜令牌，表面刻着螺旋纹，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无数人摩挲过。
他走到燕南泠面前，抬手递出令牌。
“此物为历代守护者信物。”他说，“可暂存权限，待灵力重聚，或可再启。”
燕南泠接过令牌。
触手冰凉，重量比想象中沉。一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星渊令·承命者持。”
她抬头：“何谓‘或可’？”
长老摇头：“我不知。千年来，有人试过三次。第一次，十年后重启失败；第二次，百年后能量枯竭；第三次，三百年前，通道打开一半，人未入，门先塌。我只知道，这令牌能锁住命定之人的权限，不让它消散。至于何时能用，要看天意，也看人间是否还值得再开一次门。”
她握紧令牌。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有一丝渺茫的可能。但她知道，这就够了。至少不是绝路。
她将令牌收进药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药囊里还有银针、草药、一小块干粮，都是她一路带着的东西。现在，又多了一块决定去留的牌子。
她环视整个空间。
水晶的光已经开始减弱，飞船图渐渐隐去，只剩下核心轮廓在虚空中浮动。墙壁上的符文一条条熄灭，像是电量不足的灯。整个核心地正在回归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短暂苏醒。
她没动。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她可以现在就启动通道，把手放上去，让系统确认身份，进入飞船，然后离开。她可以回到现代，回到医院，回到手术台前，继续当她的急诊医生。没有人会知道她消失过，也没有人会追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
但她也会永远失去这里。
失去云七娘教她辨药的手法，失去谢玄青在宫变夜送来的甲胄，失去温离在酒楼里笑骂她“女先生装什么清高”，失去林疏月偷偷塞给她的解毒丸，失去周晏一边吃药膳一边说“你这手艺比御厨强”。还有萧无痕——他会在她每次遇险时出现，会在她犹豫时轻轻点头，会用生命替她挡下所有危险，却从不开口说一句“别走”。
她不能带走他。
但她也不能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她转身，再次看向萧无痕。
“你听好。”她说，“我不走现在。我还不能走。”
他抬眼。
“我要把我知道的都留下来。机关术、医方、星渊残卷里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写下来，交给顾砚、温离、谢玄青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不止刀剑能安天下，智慧也能。我要让女子能入仕、能领兵、能查案、能造器。我要让这片土地，变成不需要靠血祭、靠牺牲才能活下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它真的太平了，等你真的可以放手了……那时候，我再考虑走不走。”
他看着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情绪外露。但他站得没那么紧了，手也彻底离开了剑柄。他知道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认真的。她不会丢下他，也不会骗他。
长老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退后几步，重新隐入石柱的阴影中。他的身影慢慢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昏暗里，不知是离开了，还是本就属于这片寂静。
燕南泠站在原地，左手掌心星纹余热未散，右手紧握药囊，指尖能摸到令牌的棱角。她望着水晶，望着那艘即将隐去的飞船，望着这间埋藏千年的核心地。
她知道她来过。
她也知道，她还会再来。
萧无痕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并肩站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她的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连成一片。
墙壁最后一道符文熄灭。
水晶的光缩回内部，只剩下淡淡的微光，像是睡熟前的最后一口气。飞船图彻底消失，只留下中央凹槽里一点余晖，映在她脸上。
她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