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雨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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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雨水。

节气到了,但北满的雪还没化干净。向阳的坡上露出斑驳的黑土,背阴处还堆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能没到小腿肚。于凤至骑马走在通往第一军驻地的山路上,马蹄踏碎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她不是去视察的——视察三天前刚搞过。是赵永胜发来急电,说有个“特殊情况”需要她亲自处理。

什么特殊情况,电报里没说。但于凤至大概能猜到。北镇战役后,部队里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胜利能凝聚人心,也能催生骄气。有些指挥员尾巴翘起来了,觉得鬼子不过如此;有些战士开始计算战功,琢磨着能换多少赏钱;更麻烦的是,新补充的兵员里混进了些成分复杂的人——有伪军反正的,有土匪招安的,还有单纯为了吃饱饭来的。

马匹转过一个山坳,第一军的驻地出现在眼前。和往常不同,今天营区里格外安静,没有训练的口号声,没有士兵的喧哗声,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

赵永胜在营门口等她。他脸色铁青,眼角带着血丝,显然是整夜没睡。

“怎么回事?”于凤至下马就问。

“您自己看吧。”赵永胜侧身,示意她往营区深处走。

营区中央的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整齐的队列,是乱糟糟分成几堆。左边一堆穿着灰布军装,是抗联的老兵;右边一堆穿着杂色衣服,是新兵和反正人员;中间还站着一小撮,被绳子捆着,跪在地上。

于凤至走近了,才看清跪着的那几个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都低着头。旁边扔着几支枪,还有几个包袱,包袱散开了,露出里面的银元、首饰、甚至还有女人的花衣裳。

“昨夜查哨时发现的。”赵永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杂碎,半夜摸进山下屯子,抢了老乡,还……还糟蹋了一个姑娘。”

于凤至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慢慢走到那几个跪着的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生面孔,应该是北镇战役后补充的新兵。

“哪个部队的?”

“报告副总司令,”一个连长站出来,声音发颤,“是……是我连的。都是北镇反正的伪军,我看他们打仗还行,就收下了。没想到……”

“没想到?”于凤至转过身,盯着那个连长,“没想到他们会祸害老百姓?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

连长脸色煞白,不敢说话。

操场上死一般寂静。几千双眼睛都盯着于凤至,等着她发话。老兵们眼里是愤怒,新兵们眼里是惶恐,那几个跪着的人浑身发抖,尿骚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于凤至走到操场中央的高台上。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风吹起她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年前,我们从锦州撤退时,路过一个被鬼子烧光的村子。全村一百多口,就活了七个。一个老大娘跪在路边,拉着我的马缰问:‘长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说:‘大娘,等我们打回来,给您盖新房子,让您吃饱饭。’”

“去年冬天,在黑河突围时,我们断粮三天。一个老乡把家里最后半袋高粱面塞给伤员,自己带着孩子啃树皮。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用记名字。只要你们打鬼子,俺们饿死也值。’”

“北镇战役,咱们牺牲了一千二百多个兄弟。他们为什么死?为了升官发财?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他们死的时候,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全。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打死一个鬼子,老乡就少受一份罪;收复一寸土地,爹娘就多一分活路。”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咱们这支队伍,为什么能从几千残兵发展到二十万大军?不是因为咱们枪多炮多,是因为老百姓把最后一口粮给咱们,把亲生儿子送咱们,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咱们!”

她猛地指向那几个跪着的人:“可他们干了什么?他们抢老百姓的粮,夺老百姓的财,糟蹋老百姓的闺女!这和鬼子有什么区别?和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军阀、官僚、地主,有什么区别?!”

怒吼声像炸雷一样爆开。不是于凤至在吼,是台下几千个战士在吼:“杀了他们!”“毙了这群畜生!”

于凤至抬起手。操场瞬间又安静下来。

她走下高台,走到那几个跪着的人面前。最年轻的那个抬起头,满脸是泪:“副总司令……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我一命……我给您当牛做马……”

于凤至看着他。那张脸最多十八九岁,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乞求。

“你叫什么?”她问。

“王……王二狗……”

“哪里人?”

“北镇……城西王家屯……”

“家里还有人吗?”

“有……有娘,还有个妹妹……”王二狗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副总司令,您饶了我……我娘就我一个儿子……”

于凤至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心软了。

然后她说:“王二狗,你想过没有?你糟蹋的那个姑娘,也是别人的闺女。她娘,也只有一个女儿。”

王二狗呆住了。

于凤至转身,重新走上高台。这一次,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咱们的规矩就三条:一不欺百姓,二不贪钱财,三不怕死。犯了前两条,比怕死更可耻。”

她看向赵永胜:“赵军长,按军法,该怎么处置?”

赵永胜挺直腰板:“抢劫、强奸,数罪并罚——枪毙。”

“那就执行。”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砸在地上,像三颗钉子。

几个执法队员上前,把那几个人拖起来。王二狗突然嘶声大喊:“于凤至!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枪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五声。干脆利落,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寒鸦,扑棱棱飞上天空。

尸体倒在雪地上,血慢慢洇开,红得刺眼。

于凤至站在高台上,看着那摊血迹。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身后的雪。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旗杆。

“都看见了?”她对着台下说,“这就是祸害老百姓的下场。今天毙五个,明天就可能毙五十个、五百个。咱们的队伍,容不得半点沙子。”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但更沉重:“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才来当兵。有些人,是被鬼子逼得家破人亡来报仇。还有些人……可能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来。”

“那我告诉你们:咱们当兵,不是为了抢饭吃,是为了让天下人都有饭吃;不是为了报私仇,是为了让天下人都不再受欺辱;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真要发财,去当伪军、当土匪,比跟着我于凤至强得多。”

她走下高台,走到队伍中间。战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愿意跟着我干的,留下。我保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发路费,不追究。”

没有人动。

几千人站在雪地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于凤至点点头:“好。既然留下,就要守规矩。从今天起,各连成立士兵委员会,伙食、赏罚、纪律,士兵自己管。谁再敢祸害老百姓,不用等我下令,你们自己执行军法。”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营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记住,咱们的枪口,只对准鬼子,对准汉奸,对准一切欺压百姓的人。谁要是把枪口调过来对着老百姓——”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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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指挥部时,天已经黑了。于凤至没吃晚饭,直接进了办公室。徐建业跟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面。

“副总司令,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放着吧。”于凤至坐在桌前,揉着太阳穴,“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徐建业放下碗,斟酌着词句:“杀一儆百,是必要的。但……会不会太狠了?那个王二狗,才十八岁。”

“十八岁就知道祸害姑娘,二十八岁会干什么?”于凤至抬起头,眼睛在油灯光里亮得吓人,“建业,你读过史书。古往今来,多少起义军、多少革命党,一开始都是为民请命,到最后都变成了新的压迫者。为什么?”

她自问自答:“就是因为对害群之马心慈手软。今天饶一个王二狗,明天就会有一百个王二狗。等到老百姓的心凉了,咱们这支队伍也就完了。”

徐建业沉默了。他想起白天的场景——那几个被枪毙的人里,有一个是老兵,参加过锦州撤退、黑河突围,身上有三处伤疤。就因为管不住裤腰带,一辈子的功绩全抹了。

“可是……军心会不会受影响?”

“会。”于凤至端起面碗,慢慢吃着,“但影响的只会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真正的战士,只会拍手叫好。”

她吃了两口面,忽然问:“那个被糟蹋的姑娘,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送她去根据地的妇女干部学校,学文化,学手艺。她家里也给了抚恤。”

“不够。”于凤至放下碗,“告诉地方政府,给她家分最好的地,免三年公粮。另外……让文宣队编个戏,就把今天的事编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祸害老百姓,是什么下场。”

徐建业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副总司令,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做得那些事,传出去后……有些人会说您残忍,会说您不近人情。”

于凤至笑了。笑容很淡,很苦。

“建业,你记得吗?三年前,咱们刚从辽西撤到北满时,老百姓见咱们就跑,以为咱们和别的兵一样,是来抢粮抓丁的。后来咱们帮他们种地,帮他们治病,他们才慢慢相信咱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现在咱们有二十万大军,控制半个东北。老百姓看咱们的眼神,又不一样了——有敬畏,有期盼,也有……恐惧。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掌了权之后,会不会变成新的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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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北镇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百姓家的灯,也是巡逻队的灯。

“我今天杀那五个人,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立规矩。告诉老百姓,也告诉咱们自己:这支队伍,永远不会变。以前是老百姓的队伍,现在是老百姓的队伍,将来……也是老百姓的队伍。”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谁忘了这个根本,我就杀谁。杀到所有人都记住为止。”

徐建业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三年了,这个女人从那个穿越而来、惊慌失措的林薇,变成了如今执掌二十万大军、杀伐决断的于凤至。她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那种要把这片土地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执念,那种宁可背负骂名也要守住根本的狠劲。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我会把您的意思,传达到每一个连队。”

“去吧。”

徐建业离开了。于凤至独自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她想起白天王二狗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个被糟蹋的姑娘哭泣的脸,想起台下几千双盯着她的眼睛。

当统帅,最难的不是指挥打仗,是在鲜血和生命面前,保持清醒,守住底线。

今天她杀了五个人。

但也许,这五条命,能救五万条命,能保住这支队伍的魂魄。

窗外传来更梆声。二更天了。

于凤至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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