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北镇城里没有花灯,没有鞭炮,只有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白纸灯笼——那是为北镇战役牺牲的将士守灵。风吹过时,纸灯笼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白鸟。
于凤至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徐建业提着一盏马灯在前面照路,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晃,照亮偶尔从积雪下露出的暗红色血迹——那是半个月前战斗留下的,还没完全被新雪覆盖。
“副总司令,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徐建业小声问。
“随便走走。”
其实不是随便。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城西那片新划出来的“荣军巷”。那里安置着北镇战役中伤残的战士,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瞎了眼睛,还有些虽然肢体完整,但精神被炮火震垮了,整日整夜地发呆或嘶吼。
巷口有哨兵站岗,看见于凤至,慌忙敬礼。她摆摆手,径直走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但安静得让人心慌。两排简陋的土坯房,窗户都用油纸糊着,透出微弱的灯光。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或者梦魇中的惊叫,很快又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于凤至在一扇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然后呢?然后你就冲上去了?”
“嗯。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把那个机枪点端了……”
“你真虎。鬼子的机枪,是你能硬冲的?”
“不冲咋办?咱们连冲了三次,死了十几个兄弟。再冲不上去,全连都得交代在那儿。”
于凤至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两个年轻人坐在炕上说话。一个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间;另一个脸上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看见她进来,两人都愣住了,想站起来,被于凤至用手势制止。
“继续聊。”她在炕沿坐下,“我听听。”
断臂的年轻人叫孙铁柱,是赵永胜一师的兵,攻城时被炮弹炸断了胳膊。裹纱布的叫王小虎,突击队的爆破手,炸碉堡时被火焰烧伤半边脸。
两人拘谨了一会儿,但见于凤至真的在听,又慢慢说开了。说攻城那天的惨烈,说死去的战友,也说伤好之后想干什么——孙铁柱说想学写字,以后在屯子里当会计;王小虎说脸毁了,回不去家了,想在队伍里继续干,哪怕当个伙夫。
于凤至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把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临走时,她从怀里掏出两包烟——是缴获的日本“樱花”牌,她自己不抽,但总会带一些。“拿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抽一根。”
两人接过烟,手都在抖。
“副总司令,”孙铁柱忽然开口,声音发哽,“我们……我们还能算战士吗?”
于凤至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不算?”
“我们……我们上不了战场了……”
“战场上杀人,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活。”于凤至说,“你们已经杀过鬼子了,已经尽过责了。现在你们的任务,是好好活着,活给那些牺牲的兄弟看,活给老百姓看——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队伍打仗的人,就算残了,废了,也有人管,有饭吃,有尊严。”
她顿了顿:“等开春,我要在北镇办荣军工厂。会编筐的编筐,会打铁的打铁,什么都干不了的,就帮着看仓库、守大门。我要让全东北的老百姓都看见:咱们的队伍,不抛弃任何一个弟兄。”
走出那间屋子时,于凤至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巷子深处还有一间屋,灯亮着,但里面没声音。于凤至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窗外是茫茫雪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这是铁蛋。那个依兰来的、赵永胜的侄子,截了一条腿的少年。
于凤至在他身边坐下。铁蛋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神空洞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副总司令……”
“怎么不睡?”
“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炮声,看见……”他没说完,但于凤至懂。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冰糖——也是张汉卿捎来的,她一直留着。“含着,甜的。”
铁蛋接过糖,含了一块在嘴里,许久,才轻声说:“副总司令,我想家了。想松花江开冻的声音,想我娘烙的饼……”
“等春天,我送你回去。”
“回不去了。”铁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我这样子,回去也是累赘。我娘看了,更伤心。”
于凤至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凉,但铁蛋觉得,有什么暖的东西,从那只手传过来。
“铁蛋,”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于凤至吗?”
少年摇头。
“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凤凰一样,能浴火重生。”她望着窗外的黑夜,“咱们这片土地,被火烧了十二年,死了几百万人。但你看,咱们不是还活着吗?北镇不是光复了吗?”
她转过脸,看着铁蛋的眼睛:“你也一样。一条腿没了,但人还活着,心还在跳。这就是重生。等春天来了,我送你去哈尔滨,那里有洋医生,能给你装假腿。装上了,你就能走路,能跑,能再上战场——用别的方式。”
铁蛋的眼泪涌出来。这一次,他没压抑,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于凤至陪他坐了很久,直到少年哭累了,睡下了,才轻轻给他盖好被子,吹熄灯,退出来。
巷口,徐建业还在等她。马灯的光晕里,他的脸色很凝重。
“副总司令,刚收到的电报。重庆的‘整编小组’到承德了,带队的是军令部次长刘斐。他们要求……要求咱们派代表去谈判。”
“刘斐……”于凤至重复这个名字,“黄埔四期,蒋介石的心腹。看来,重庆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怎么回复?”
于凤至想了想:“告诉他们,谈判可以,但要在北镇谈。另外,咱们的代表是张兰生和冯仲云——让搞政治工作的去对付政治人物。”
“那张总司令那边……”
“汉卿在华北脱不开身,也不该掺和这事。”于凤至的声音很冷静,“重庆想用他牵制我,我偏不让他们如愿。告诉汉卿,专心打他的仗,东北的事,我处理。”
徐建业记下,又问:“苏联方面……格罗莫夫中将发来密电,说想派个军事观察组来北镇。名义上是考察战况,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摸摸咱们的底,看值不值得投资。”于凤至冷笑,“告诉格罗莫夫,欢迎。但观察组的人数、行程、活动范围,必须由我们定。另外,他们带来的‘礼物’,我要先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