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雾散尽后的阳光异常刺眼。
青石砬子崖顶上,第六批转移人员正在准备。这是一支战斗部队——三团一营二连的八十七名战士,连长赵大刚亲自带队。他们要把所有重武器带下去:两挺马克沁机枪拆解的部件、三门迫击炮的炮管和座板、还有整整十二箱弹药。
“绑结实点!”许亨植蹲在一个弹药箱旁,亲自检查绳索的捆绑方式,“这些箱子下去的时候绝对不能晃,一碰崖壁就可能引爆!”
“明白!”战士们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悬崖边的所有人已经连续奋战八个小时。许亨植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不敢停。崖底传来的信号显示,前面五批一千二百多人已经安全抵达,正在沿着伐木道向刘家屯方向前进。
但速度还是不够快。
按照这个进度,要把五千多人全部转移下去,至少需要两天两夜。而日军不可能给他们这么多时间——上午西侧山脊的交火就是征兆,说明日军的巡逻圈正在收紧。
“队长!”观察哨的队员突然压低声音,“三点钟方向,有动静!”
许亨植抓起望远镜,朝东北方向的山林望去。树梢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有规律的摆动,而是不规则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穿行。
“距离?”
“大概一公里,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观察哨队员的呼吸急促起来,“看晃动的范围,至少一个中队,两百人左右。”
许亨植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中队的日军,如果让他们推进到青石砬子附近,整个转移行动就会暴露。那时候别说继续转移,已经下去的人也会被堵在谷地里,成为瓮中之鳖。
“王铁牛!”他转身低吼,“带三组,到前面那个小山包建立阻击阵地!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住他们至少两个小时!”
“是!”
十二名特种队员迅速集结。他们检查弹药——每人还有四个弹匣、六颗手榴弹。这点火力面对一个中队,最多能撑三十分钟。
“队长,两个小时……我们可能撑不到。”王铁牛实话实说。
“那就用脑子撑!”许亨植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看这里,有条小溪。现在是融雪季,水流应该不小。你们炸开上游的石坝,制造一次小规模山洪。泥石流能堵住路至少一个半小时。”
王铁牛眼睛一亮:“明白了!”
“记住,炸完就走,不要恋战。把人引到西边的老林子里,利用地形跟他们捉迷藏。”许亨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小时后,不管什么情况,必须撤回崖顶。我们等你们一起走。”
“是!”
三组消失在树林中。
许亨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绳降点跑去。时间更紧了,他必须让转移速度再加快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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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一号区山洞。
于凤至站在石板前,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新的线。这条线从青石砬子谷底开始,沿着废弃伐木道延伸到刘家屯,然后折向东南,最终指向一百五十里外的松江河根据地。
“陈望,”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带第二批指挥部人员,现在就走。”
陈望愣了一下:“可是副总司令,按照计划,指挥部应该最后一批撤离——”
“计划变了。”于凤至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望从未见过的决绝,“许亨植那边传来消息,日军一个中队正在向青石砬子方向运动。他们最多能拖两个小时。”
山洞里的空气凝固了。
“两个小时……”周保中喃喃道,“我们还有三千多人没下去……”
“所以必须改变撤离顺序。”于凤至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重伤员和医护人员已经下去了。现在,非战斗人员、后勤部门、指挥机关,这些不能打仗的人先走。战斗部队留下来,一边阻击日军,一边分批撤离。”
她看向陈望:“你是军长,你的任务是带着指挥系统安全转移到松江河,在那里重新建立指挥中心,接应后续部队。这是命令。”
陈望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于凤至了——这个时候,她绝不可能先走。
“我留下一个营。”陈望最终说,“最精锐的一营,全部是三年以上的老兵。营长叫孙德胜,黑河战役时一个人炸过三辆鬼子坦克。”
于凤至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告诉他们,留下不是送死,是执行阻击任务。两个小时后,不管还有多少人没下去,他们必须撤退。”
“明白。”
陈望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所谓的“指挥系统”,其实就是几个铁皮文件箱、一台手摇发电机、一部电台、还有几十份绝密文件。两个参谋帮着装箱,动作快而稳。
于凤至走到电台旁,报务员正戴着耳机抄收电报。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有什么新消息?”她问。
报务员摘下耳机,递过来一张电文纸:“赵永胜军长发来的。第一军抽调的两个师已经抵达长白山西侧指定位置,今天早上对日军第二十四师团的前沿阵地发动了佯攻。日军被迫调回部分封锁部队,减轻了我们这边的压力。”
于凤至看着电文,心里稍微松了一点点。赵永胜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说明第一军的机动能力已经达到了正规野战军的水平。
“给赵军长回电:佯攻继续,但不要硬拼。你们的任务是牵制,不是决战。另外,请在松江河方向准备接应物资,主要是粮食和药品。”
“是!”
“还有,”于凤至补充道,“以我个人名义,给张总司令发一份电报。内容就一句话:‘长白山仍在手中,勿念。’”
报务员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于凤至转身走出山洞。外面阳光正好,照在泥泞的山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看见远处林间小道上一队队战士正在集结——那是准备转移的非战斗人员,有被服厂的工人、修械所的技工、文工团的演员,还有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是牺牲战友的遗孤。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个破布包,站在队伍里不哭不闹。于凤至记得他——父亲是二团的指导员,去年秋天牺牲在辽西。母亲是护士,三天前在磐石沟医院遇难。
她走过去蹲下身:“害怕吗?”
小男孩摇摇头:“俺爹说了,跟着于阿姨,就能活。”
于凤至的鼻子突然一酸。她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对,跟着阿姨,咱们都能活。到了下面别乱跑,听叔叔们的话。”
“嗯!”
队伍开始移动了。三百多人,排成两列长长的纵队,沉默地向青石砬子方向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泥泞里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
于凤至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林间。她知道,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能活下来——因为他们不是战斗人员,日军不会专门追击。真正危险的,是那些留下来断后的战士。
“副总司令。”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陈军长他们准备好了,问您还有什么指示。”
于凤至收回目光:“告诉他们,路上小心。到了松江河,立刻架设电台,保持联络。”
“是。”
铁柱转身要走,于凤至又叫住他:“等等。你也跟陈军长一起走。”
年轻的警卫连长愣住了:“那您——”
“我留下。”于凤至说得平静,“许亨植还在崖顶,孙德胜的营要打阻击,这里需要一个统一指挥的人。你是警卫连长,你的任务是保护指挥部安全转移,这是你的职责。”
铁柱的脸涨红了:“可是我的职责首先是保护您——”
“这是命令。”于凤至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铁柱,你跟我三年了。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你在身边吗?”
铁柱摇头。
“因为你从来不问为什么,只知道执行命令。”于凤至看着他,“现在,我需要你执行最后一个命令:活着把指挥部带到松江河。能做到吗?”
铁柱的嘴唇在颤抖,但他挺直了腰板:“能!”
“去吧。”
看着铁柱跑远的背影,于凤至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从怀里掏出怀表——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日军中队抵达青石砬子,最多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时间,永远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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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分,青石砬子东北方向两公里处。
王铁牛趴在溪流上游的石坝后面,手里紧握着起爆器。十二名队员分散在周围的岩石和树后,枪口对准下方的山路。
日军的先头小队已经出现了。三十多人,呈散兵线搜索前进,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走得很小心,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的地形。
“队长,炸吗?”一个队员低声问。
“等他们全部进入谷地。”王铁牛的眼睛一眨不眨,“要炸就炸个大的。”
日军小队继续前进。后面的大部队也露头了——确实是一个完整的步兵中队,还有两挺重机枪、三门掷弹筒。他们显然接到了死命令,推进速度很快。
当最后一名日军踏入溪流谷地时,王铁牛狠狠按下起爆器。
轰——!
埋设在石坝基座的二十公斤炸药同时引爆。巨大的冲击波掀起碎石和泥土,三米高的石坝瞬间崩塌。积蓄了一上午的溪水像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向下游。
“撤!”王铁牛大喊。
队员们转身就跑。他们早就看好了撤退路线——沿着山脊往西,那里有一片原始森林,地形复杂,容易隐蔽。
背后传来日军的惊呼和惨叫声。山洪裹挟着巨石和断木冲过谷地,瞬间吞没了半个中队。没有被冲走的日军慌乱地朝四周射击,但子弹都打在了空处。
“八嘎!有埋伏!”一个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嘶吼,“追击!追击!”
大约五十多名日军从混乱中挣脱出来,朝王铁牛他们撤退的方向追去。但山洪冲毁了道路,他们只能绕行,速度慢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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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牛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计算:山洪能堵住大部队至少一个小时。追击的这五十多人,进了老林子就是特种队的天下。两个小时,应该能撑到。
“加快速度!”他喊道,“进林子!”
十二道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在他们身后,日军的叫骂声和枪声渐渐远去。
而在青石砬子崖顶,转移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
“一次下六十人!”许亨植的嗓子完全哑了,“绳索受不了就用人顶着!用肩膀扛!用命扛!”
战士们把绳索缠在腰间,用身体作为缓冲器。每下去一个人,他们的身体就被拖拽一次,军装磨破了,皮肉磨烂了,但没有人松手。
下午四点,第七批人员全部下降完毕。
下午四点半,第八批。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
许亨植看了看崖顶——还有大约一千五百人,主要是战斗部队。而远处,王铁牛他们阻击的方向,枪声已经越来越近。
“日军追上来了。”观察哨队员报告,“距离不到八百米!”
许亨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通知所有人,”他说,“最后三批,每批五百人,同时下降。绳子不够就用藤蔓,藤蔓不够就用绑腿,绑腿不够就用衣服撕成布条。二十分钟内,必须全部下去!”
“可是队长,这样太危险——”
“留在上面更危险!”许亨植怒吼,“执行命令!”
悬崖边瞬间变成了沸腾的工地。战士们把能找到的所有绳索、藤蔓、布条全部连接起来,在六个绳降点之间拉起了一张巨大的网。五百人分成六队,每队八十多人,抓住绳索就开始下降。
速度,前所未有的速度。
但也带来了混乱。一条藤蔓突然断裂,三名战士尖叫着坠落——下面的队员拼命抓住其他绳索,总算在半空中拦住了他们。一个弹药箱撞在崖壁上,里面的手榴弹滚落,在谷底爆炸,腾起一团黑烟。
“稳住!都稳住!”许亨植站在悬崖边嘶吼,“别慌!一个一个来!”
下午五点二十分,最后一批人员开始下降。
这时,日军已经出现在三百米外的树林边缘。子弹开始呼啸着飞来,打在岩石上溅起火花。
“队长,你们先走!”一个老兵把许亨植推向绳索。
“你们先下!”许亨植挣脱他的手,“我是队长,我最后走!”
“不行!您要是——”
话没说完,一颗子弹打穿了老兵的胸口。他踉跄了一下,看着许亨植,想说什么,但嘴里涌出的是血。
许亨植抱住他,把他轻轻放在地上。老兵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这片他为之战斗了七年的土地。
“兄弟,走好。”许亨植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转身,抓住绳索。
他是最后一个下去的。
当他离开崖顶时,日军的刺刀已经出现在十米之外。一个日军士兵朝他开枪,子弹擦着脸颊飞过,火辣辣地疼。
许亨植松开控制绳,让自己自由坠落。风在耳边呼啸,岩石在眼前飞速上升。在离谷底还有二十米时,他猛地拉紧绳索,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重重摔进灌木丛里。
几双手立刻把他拉起来。
“队长!没事吧?”
许亨植吐掉嘴里的泥土:“王铁牛他们呢?”
“回来了,牺牲了四个,其他人都撤下来了。”队员的声音哽咽,“队长,我们……我们成功了。”
许亨植抬起头,看向悬崖顶端。夕阳的余晖把崖壁染成血红色,上面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几条空荡荡的绳索在风中摇晃。
而在谷底,最后一批战士正在集结。五千多人,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清点人数。”许亨植站起身,“五分钟后,出发去刘家屯。”
他最后看了一眼青石砬子。那座悬崖见证了一场奇迹,也埋葬了许多来不及带走的忠骨。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