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新的一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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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刘家屯。

这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此刻挤满了刚刚从绝境中走出的五千多人。村民们把能腾出来的屋子都腾出来了,但还是有一大半战士只能露宿在打谷场、牲口棚、甚至屋檐下。

于凤至站在屯子东头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炊事班架起了二十几口大锅,正在熬高粱米粥。粥的香气混合着草药的苦味、血腥味、还有雨后的泥土气息,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副总司令。”陈望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喝口粥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于凤至接过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体才感觉到一点暖意。

“统计出来了吗?”她问。

“初步统计。”陈望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成功转移四千八百七十三人,其中重伤员九百二十一人。还有……还有两百多人没下来。”

他没说“牺牲”,但意思是一样的。那两百多人,有的死在绳降过程中,有的死在断后战斗中,有的没能撑过长途跋涉。

于凤至闭上眼睛。五千多人的队伍,救出来四千八百多,这已经是奇迹。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牺牲同志的名单……”

“正在整理。”陈望的声音很低,“有些连队……打光了,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暮色渐浓,屯子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这些脸很年轻,大多不超过二十五岁。他们本应该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在父母膝下承欢。但现在,他们是战士,是老兵,是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

“陈望,”于凤至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么做值得吗?”

陈望沉默了很久。

“俺不会说大道理。”他终于说,“但俺记得三年前,在黑河,咱们只有两百多人,被鬼子一个联队追着打。那时候您说,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现在咱们有四千八百多人活下来了,这就是希望。”

于凤至转过头看他。这个失去左臂的汉子站在暮色里,背挺得很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你说得对。”她放下粥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按照您的指示,部队休整三天,然后向松江河转移。”陈望说,“松江河根据地比较稳固,有完整的后勤体系。到了那儿,我们可以重整建制,补充给养。”

“三天太长了。”于凤至摇头,“日军丢了五千人的目标,一定会疯狂报复。明天一早,必须出发。”

“可是伤员——”

“重伤员留在刘家屯。”于凤至打断他,“这里的老百姓会照顾他们。轻伤员跟着大部队走,走不动就用担架抬。我们必须抢时间,在日军合围之前跳出包围圈。”

陈望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于凤至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还有一件事。”于凤至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火把的光线下展开,“你看这里——松江河根据地,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一百五十里。正常行军需要三天。但我们不能走大路,只能翻山。我估计至少需要四天。”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另一个点:“而这里,黑河。距离我们七百多里。”

陈望的瞳孔骤然收缩:“您要去黑河?”

“不是我,是我们。”于凤至抬起头,“陈望,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日军宁愿从吉林调第二十七师团,也要把我们困死在长白山?”

“因为……我们威胁到了他们的后方?”

“不止如此。”于凤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因为我们卡在了东北战区的咽喉位置。长白山根据地如果丢了,辽西、北满、热河三个方向的联系就会被切断。到时候,赵永胜的第一军、王栓柱的第二军、李兆麟的第五军,都会成为孤军。”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反过来想——如果我们能打通另一条通道呢?一条从北满直接通往苏联的通道?”

陈望倒吸一口凉气。

“您是说……黑河?”

“对,黑河。”于凤至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个点,“黑河对面就是苏联的布拉戈维申斯克。1931年九一八之后,马占山将军在黑河坚持抗战三年,后来被迫退入苏联。但他在那一带的影响力还在,地下抵抗网络还在。”

她的语速加快了:“如果我们能拿下黑河,或者至少控制黑河周边地区,就能打通一条新的补给线。苏联的援助可以直接从黑龙江过来,不必再绕道蒙古。而且——”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而且黑河一旦打开,日军在东北北部的整个防御体系就会崩溃。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北往南打,和辽西的部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陈望听得心潮澎湃,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可是副总司令,黑河距离我们七百多里,中间全是日军的控制区。我们怎么过去?就算过去了,怎么拿下黑河?马占山将军现在人在重庆,就算他愿意帮忙,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我们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于凤至收起地图,“人数不能多,最多二十人。要全部是特种大队的精锐,精通敌后渗透、侦察、爆破。由许亨植带队,我亲自指挥。”

“您要亲自去?!”陈望几乎叫出来,“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于凤至看着他,“陈望,你想想,如果我们派别人去,失败了怎么办?如果马占山旧部不信任我们派去的人怎么办?如果中间出了任何差错,整个计划就会暴露,到时候不仅黑河拿不下,连松江河根据地都可能被牵连。”

她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是东北战区的副总司令,我亲自去,代表的是最高诚意和决心。马占山将军的旧部看到我,才会相信我们是真的要干大事。”

陈望说不出话。他知道于凤至说得对,但理智上接受不了。副总司令亲自深入敌后七百多里,这要是出了事,整个东北战区就完了。

“徐参谋长知道吗?”他最后问。

“我已经让报务员发报了。”于凤至说,“他会理解的。而且我不在的时候,徐建业可以全权代理战区事务。他和赵永胜、王栓柱配合了这么久,不会有问题。”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战士们开始整队,准备吃晚饭。锅里的粥已经熬好了,炊事员正用大木勺一勺一勺地往战士们的碗里盛。

“陈望,”于凤至最后说,“我把第三军交给你了。四千八百多人,都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要把他们安全带到松江河,然后重建第三军。等我从黑河回来,我要看到一支崭新的、更强大的部队。能做到吗?”

陈望立正,敬礼。右手抬得很高,很标准。

“能!”

“好。”于凤至拍拍他的肩膀,“去吃饭吧。吃完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

陈望走了。于凤至独自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她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七百多里敌占区,二十人的小队,要穿越日军的重重封锁线,还要去说服一群素未谋面的抗日武装。这其中的风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必须去。

因为时间不等人。1944年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按照历史进程,欧洲战场盟军即将发动诺曼底登陆,太平洋战场美军正在跳岛作战。日本的败局已经注定,但越是这样,关东军越可能做困兽之斗。

她要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打开新的局面。

要在抗战胜利之前,为东北争取更多的筹码。

要在……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给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副总司令。”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于凤至转过身,是许亨植。这个特种大队的大队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那身沾满泥浆和血迹的伪装服。

“准备好了?”她问。

“二十个人,都选好了。”许亨植递过来一份名单,“全部是三年以上的老队员,最少执行过十次敌后任务。每个人都自愿报名,没有强迫。”

于凤至接过名单,借着火光看了一遍。二十个名字,她大多认识——王铁牛、赵小虎、孙大勇……都是跟着许亨植从哈尔滨一路杀出来的老兵。

“装备呢?”

“每人一支冲锋枪,四个弹匣,六颗手榴弹。另外带了四门掷弹筒,十二发炮弹。还有炸药、绳索、指南针、急救包。”许亨植如数家珍,“粮食只带三天的干粮,沿途补充。地图是去年从日军司令部缴获的最新版,精度很高。”

“好。”于凤至把名单还给他,“明天凌晨三点,屯子西头集合。我们从小路走,避开日军的主要巡逻路线。”

“是。”许亨植顿了顿,“副总司令,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失败了,您想过后果吗?”

于凤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亨植,你跟我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

“这三年零四个月,我们失败过多少次?”于凤至问,“锦州撤退的时候,哈尔滨失守的时候,去年冬天被日军‘铁壁合围’的时候……哪一次不是绝境?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她抬头看向夜空。四月的东北,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

“但我们现在还活着,部队还在壮大,根据地还在扩大。为什么?不是因为从没失败过,而是因为每次失败之后,我们都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以前更稳。”

她收回目光,看着许亨植:“所以这次也一样。如果我们失败了,无非是再失败一次。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东北战区的旗帜还没倒,我们就还有机会。”

许亨植沉默了。良久,他深深鞠了一躬:“我明白了。谢谢副总司令。”

“去准备吧。”于凤至说,“明天开始,我们就要靠彼此了。”

许亨植走了。于凤至继续站在槐树下,看着屯子里的点点灯火,听着战士们吃饭时偶尔传来的说笑声。

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的安全夜晚了。

她掏出怀表——晚上七点二十分。距离出发,还有七个多小时。

时间,总是这样。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它走得最快;在最害怕它到来的时候,它又从不迟到。

屯子西头,许亨植正在检查装备。二十名队员围成一圈,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每个人都知道这次任务的意义,也知道它的危险性。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的女人,已经用三年多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件事:跟着她,就有希望。

哪怕希望很渺茫,哪怕前路满是荆棘。

但希望,终究是希望。

夜色渐深,刘家屯渐渐安静下来。战士们裹着薄薄的军毯,在屋檐下、草垛旁、甚至露天里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疲惫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年轻。

于凤至最后巡视了一圈,确认岗哨都安排妥当,伤员都得到安置,这才回到屯子里唯一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

这是留给她的临时住处。屋里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单子。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压着一张电报纸。

她走过去,拿起电报纸。

是徐建业发来的回电,很简短:

「计划收到,已做相应部署。赵、王二部将全力策应。务必保重,等您凯旋。徐。」

于凤至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报纸凑到灯焰上。纸边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桌上。

她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炕上。

黑暗中,能听见远处山林里的夜鸟叫声,能听见屯子外哨兵换岗时的低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七百多里路。

二十个人。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必须完成。

因为这是战争。

因为她是于凤至。

窗外,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刘家屯彻底沉入黑暗,只有天上的星星,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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