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寂星墟。
名字起得真他妈贴切。
冥河第一个从虚空裂隙里钻出来，脚刚沾地——如果那还能叫“地”的话——就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操！这什么鬼地方？！”
眼前没有天，没有地，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穷无尽的、缓缓旋转的、由星辰残骸、破碎法则、凝固的时空乱流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灰败“尘埃”混合而成的……垃圾场。不，是坟场。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坟场。
无数星辰的尸骸堆积成山，绵延到视野尽头。山体不是岩石，而是熔融后又冷却的金属、晶体、以及彻底失去活性的星核残渣，在一种恒定不变的暗红色“天光”（如果那能叫光的话）照射下，反射着冰冷死寂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呛人的“味道”——不是气味，是直接作用于元神层面的、万物终结后的“余烬”与“空虚”感。
更让人心悸的是无处不在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碎片碰撞声、甚至他们自己心跳声——传出去不到三丈，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地法则破碎，时空紊乱，生机绝迹。”老子第二个踏出，脸色比在混沌里赶路时更白了三分，他头顶残破的天地玄黄玲珑塔勉强垂下一缕玄黄气，护住周身，却在这灰败环境下显得格外黯淡。“不愧是太古战场终结之地……万物归寂之所。”
“少废话！令牌呢？那俩秃驴呢？”通天独臂提着戮仙剑，剑身在这环境里嗡嗡低鸣，似乎极为不适。他独眼扫视四周，除了废墟还是废墟，哪有什么碑，什么秃驴影子？
后土、帝俊、太一相继走出。后土的轮回盘在这里几乎转不动，轮回之力被压制到极限。帝俊太一的周天星斗大阵更是彻底失效，两人只能依靠自身法力硬抗无处不在的终结侵蚀。
“感应……很模糊。”后土闭目感应片刻，指向一个方向，“那里……终结气息最浓，也最……‘空’。令牌最后的气息，还有林玄道友残念的波动，都指向那边。”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星骸群山中最深、最暗的一道峡谷，峡谷尽头隐没在浓郁的、仿佛液体般流淌的灰暗雾气中。雾气里，隐约有某种巨大建筑的轮廓，但看久了眼睛发疼，元神都像要被吸进去。
“走！”通天最没耐心，一马当先就要冲过去。
“等等！”老子喝住他，脸色凝重，“此地凶险远超预计。你们看脚下。”
众人低头，只见脚下“地面”——那些星辰残骸堆积物——的缝隙里，流淌着一种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液体缓缓蠕动，所过之处，连最坚硬的星核残渣都被无声无息地“融化”、“吞噬”，只留下更深的空洞。
“这是……”帝俊倒吸一口凉气，“星辰源血？不对！是被污染、异化的源血！带着强烈的……吞噬同化特性！”
“是那些虚无怪物留下的？还是这地方自己长的？”冥河用元屠剑尖沾了一点，剑尖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吓得他赶紧甩掉。
“恐怕兼而有之。”老子沉声道，“此地本就是终结归寂之地，极易滋生‘吞噬’、‘虚无’类的存在。加上之前可能也有虚无族群来过，甚至……那‘噬骸’或许与此地也有某种关联。小心，这些东西有灵性，会主动攻击活物。”
话音刚落，附近一片“地面”突然蠕动起来！十几条由暗金色粘液和破碎星骸凝结而成的、形如巨蟒又像触手的怪物猛地蹿出，朝着众人缠绕、抽打过来！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与吞噬之意。
“滚开！”通天正憋着火，戮仙剑横扫，凌厉剑气斩在一条触手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深深白痕，没能斩断！那触手反而借势一卷，缠向通天独臂！
“这么硬？！”通天一惊。
“它们的核心是星骸，又被异化源血强化，寻常剑气难伤！”老子抬手一道太清仙光，化作柔韧的太极锁链，缠住另外几条触手，暂时困住。“用本源道火，或者直接攻击其内部的源血核心！”
冥河狞笑：“本源道火？老子有的是！”元屠阿鼻双剑交叉，一股粘稠的血色火焰自剑身升腾，正是他以自身杀道本源点燃的“业火”！血火过处，那些暗金粘液发出凄厉的“嘶嘶”声，迅速焦黑、蒸发，连里面的星骸都被烧得通红龟裂！
后土轮回盘艰难转动，厚重的轮回之力不再试图磨灭，而是化作“分解”与“沉淀”的力量，将靠近的触手一点点“石化”、“沉沦”，使之动作迟缓。帝俊太一联手，太阳真火与星辰精华凝聚成灼热的光矛，专门刺向触手关节处流动的源血核心。
一番手忙脚乱的厮杀，总算将这群突然冒出的怪物击退、灭杀。但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才刚到外围，就有如此难缠的东西，深处还得了？
“妈的，林玄那小子真会挑地方！”冥河骂骂咧咧，血火在剑上跳跃，“把准提引到这里喂了怪物，令牌岂不是也……”
“不会。”老子打断他，望向峡谷深处，“令牌与林玄道友残念一体，自有灵性。引准提来此，定有深意。我感应到，那深处的召唤……更清晰了。似乎……在催促我们过去。”
“那就别磨蹭了！”通天擦去剑上污血，“是刀山火海也得闯！总比在外面等死强！”
一行人不再多言，结成简易阵型，小心翼翼朝着峡谷深处进发。越往里走，环境越诡异。灰败雾气浓得化不开，神识探出不到十丈就被吞噬。脚下暗金色“源血溪流”越来越多，有时甚至汇成小河，里面漂浮着各种奇形怪状、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残骸碎片。空气中终结与空虚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上又遭遇了几波更强大的怪物袭击，有纯粹由源血构成的巨浪，有嵌满星骸碎片的岩石巨人，甚至有一次，从雾气里伸出一只覆盖着灰白骨质、巨大无朋的利爪虚影，一爪下来差点把太一的东皇钟拍飞！幸亏老子及时以残破玲珑塔硬扛了一击，才惊险避开，但玲珑塔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
“刚才那爪子……”后土心有余悸，“气息……有点像‘噬骸’，但又不太一样，更……古老，更浑浊。”
“这鬼地方到底埋了多少东西？！”冥河也收起了轻视，血眸警惕地扫视着浓雾。
终于，在击退又一波源血怪物的围攻后，前方的雾气骤然稀薄。
一座巨大的、残缺的、通体灰白的石碑基座，出现在众人眼前。
正是【墟】碑基座。
比之前令牌传递画面里看到的，更加真实，也更加……恐怖。
它静静地悬浮在一片绝对“空无”的领域中央。周围没有任何物质，连灰败雾气都不敢靠近。基座本身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灰暗光芒，那光芒仿佛能“抹除”一切靠近的存在感。基座表面，那个残缺的【墟】字，如同一个通往万物终点的黑洞，看久了让人元神都忍不住想要投入其中，归于永恒的寂灭。
而在基座下方，散落着一些焦黑的、混合着灰烬与暗金结晶的残渣，依稀能辨认出佛门法器碎片和一丝准提特有的寂灭佛意。
“准提……真死在这儿了。”通天看着那点残渣，哼了一声，“死得真干净。”
众人的目光，却立刻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在【墟】碑基座斜前方，大约十丈处，那枚晦暗的令牌，正静静悬浮。
但它此刻的状态，极为奇异。
令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两种光芒正在激烈地对抗、交织、湮灭。
一种是冰冷死寂、带着终结万物意味的灰暗光芒，正从【墟】碑基座方向源源不断地涌来，试图侵入令牌，将其彻底“墟化”、归于寂灭。
另一种，则是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带着不屈秩序之意的金色火苗！那火苗从令牌最核心处燃起，星星点点，虽然被灰暗光芒压制得几乎熄灭，却始终不肯放弃，反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向灼烧、净化着入侵的灰暗之力，甚至在令牌表面那些裂纹中，勾勒出极其细微的、与【墟】字道韵隐隐对抗的秩序纹路！
两种力量的对抗，在令牌周围形成了一圈诡异的平衡区域。灰暗与金火交织，不断湮灭又重生，发出低沉的、仿佛世界哀鸣般的嗡嗡声。
而在令牌正下方，灰败的“地面”上，竟被灼烧出了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露出底下更加古老、布满尘埃的岩层。岩层上，似乎有一些被掩埋了无数岁月的、模糊的刻痕。
“令牌……在抵抗【墟】碑的侵蚀！”后土美眸睁大，带着难以置信，“林玄道友的残念，还在！他在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令牌，甚至……试图净化【墟】碑的力量？”
“不止。”老子死死盯着令牌下方岩层上的刻痕，眼中推演之芒疯狂闪烁，“他在……‘阅读’？不，是‘唤醒’！令牌在与这片土地下埋藏的、更古老的痕迹共鸣！”
仿佛印证他的话，令牌猛地一震！
那点金色火苗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顺着令牌与岩层的某种联系，猛地注入那些模糊刻痕之中！
嗡——！
岩层上的尘埃被震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古老到无法辨识、却又带着某种直指大道本源的纹路！这些纹路似乎记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关于这片星墟的成因，关于那场太古之战，甚至关于……“碑”的来历！
金色火苗的光芒照亮了部分纹路，纹路开始扭动、重组，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幅残缺而震撼的画面！
画面中，有无数巨大石碑矗立星空的辉煌时代；有恐怖大战爆发，石碑崩碎，法则湮灭的末日景象；有破碎的碑体裹挟着毁灭余波，坠入洪荒及周边混沌，形成诸如归寂星墟这样的绝地；还有……其中一块较大的、刻着【墟】字的碑体碎片，在坠落过程中，似乎与某种更加邪恶、贪婪的存在（画面极其模糊，只能看到无数张开的巨口虚影）发生了碰撞、纠缠，最终一同沉眠于此……
“【噬】……是【噬】碑的力量！当年与【墟】碑碎片一同坠落的，还有【噬】碑的碎片或者力量残留！”老子失声惊呼，“这片星墟的异变，那些被污染的源血，还有‘噬骸’的存在，恐怕都源于此！【墟】代表终结归寂，【噬】代表吞噬进化，两者结合……便诞生了这等诡异绝地！”
就在众人被这古老秘辛震撼之时，令牌爆发出的金色火苗，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彻底熄灭。
而失去了秩序之火的对抗，【墟】碑基座涌来的灰暗光芒，瞬间大盛，眼看就要将布满裂纹的令牌彻底吞没、化为灰烬！
“不好！”通天见状，想也不想，独臂一挥，一道凝练的戮仙剑气破空斩向那股涌向令牌的灰暗光芒，试图将其斩断！
然而，剑气甫一接触灰暗光芒，便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终结”、消散，连点涟漪都没泛起。反而那灰暗光芒似乎被激怒，分出一股，顺着剑气来的方向，反向蔓延向通天！
“通天！快收手！”老子急喝。
通天咬牙，正要撤剑——
突然！
那枚即将被灰暗吞没的令牌，仿佛被通天这一剑触发了某种最后的“机制”，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它表面所有裂纹同时亮起，不是金火，也不是灰光，而是一种混沌未分、仿佛回归最初本源的无色之光！
同时，一个微弱到极致、却清晰无比、带着林玄最后意志的声音，从令牌深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不，是直接烙印在元神深处：
“以残躯为引，以秩序为火，焚此寂墟，唤汝真名——”
“【墟】，你忘了自己因何而‘墟’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令牌，轰然炸裂！
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化作亿万点无色光尘，如同飞蛾扑火，逆着灰暗光芒，主动撞向那巨大的【墟】碑基座！每一粒光尘，都带着一丝林玄的残念，一丝“秩序”的余烬，一丝……对“终结”本身的叩问！
【墟】碑基座，第一次，剧烈地震动起来！灰暗光芒疯狂乱窜，那个【墟】字道纹明灭不定，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被“刺痛”、被……“激怒”了！
整个归寂星墟，随之震荡！无数星骸山峰崩塌，暗金源血逆流，灰败雾气翻滚！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充满了痛苦、愤怒与迷茫的“嘶吼”（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法则层面的震荡），从【墟】碑基座深处传来！
“吼——！！！”
在这恐怖的嘶吼与震荡中，炸裂的令牌光尘，与【墟】碑爆发的混乱灰暗光芒，彻底混合、交织、湮灭……
最终，在那片绝对空无的领域中央，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灰白与混沌之色交织的……漩涡。
旋涡不大，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连接着某个未知之地的空间波动。
而在漩涡边缘，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混沌色火星，静静悬浮。
那火星，隐约构成了一个极其简陋、残缺的……令牌虚影。
“那是……”后土捂住嘴。
“令牌……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了？”帝俊喃喃。
“不。”老子死死盯着那混沌漩涡和火星虚影，声音干涩，“是林玄道友……用最后的存在，在【墟】碑内部，强行‘开辟’出了一条路，一个……通往【墟】碑真正核心，或者与之相连的、其他‘碑’之碎片所在之地的……临时‘通道’。”
“他最后喊的话……”通天独眼盯着那旋涡，“是在质问【墟】碑？唤醒它的……记忆？”
“代价是……他自己，连同那枚令牌的实体，彻底消散了。”太一低声道。
就在这时，那混沌旋涡猛地一扩一缩！
一股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凝练、也更加……“清醒”的灰暗气息，从漩涡中缓缓弥漫出来。同时，一个比【墟】碑嘶吼更加冰冷、更加古老、带着无尽吞噬渴望的意念，锁定了漩涡外的众人，也锁定了那点混沌火星虚影。
“钥匙……碎片……送上门了……”
“还有……可口的养料……”
漩涡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亘古凶兽睁开了眼，缓缓亮起。
一只覆盖着灰白骨甲、比之前地裂中更加凝实、更加恐怖的巨大利爪，从漩涡中缓缓探出，抓向那点混沌火星虚影！
是噬骸！他竟然一直潜伏在【墟】碑附近，或者说，与【墟】碑的力量纠缠在一起！此刻被林玄以身为引、强行“开辟”通道的动静彻底惊醒！
“保护那火星！那是最后的希望！”老子嘶声怒吼，残破玲珑塔光芒大放，撞向那骨爪！
“滚开！那是老子的！”冥河血火冲天，元屠阿鼻斩向骨爪关节！
通天、后土、帝俊、太一，同时出手！
归寂星墟最深处，最终决战，因一枚碎裂的令牌，一道消散的残魂，一场对古老石碑的悲壮叩问，于此刻，轰然爆发！
而那点微弱的混沌火星，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中，明灭不定，却始终不曾熄灭。
仿佛在等待着，有人能握住它，踏过漩涡，去往那被遗忘的真相之地，去点燃……真正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