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空间,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沧桑的气息,就像是流淌的时光,忽然定格在某个断点。
河岸边有两棵高大的树木,枝干虬结,树叶茂密,散发着深沉黯淡的红光。
树上结满了果实,一颗颗犹如暗红色玛瑙,映照的苏合瞳孔都变了颜色。
满树的果子,全是黑猿给苏合吃的那种,三颗就将他反噬之伤全部修复的神秘灵果!
那股磅礴而精纯的生命力,犹如实质一般朝着四周扩散,只是闻到了气息,苏合就感到自己的精神为之一振。
灵树的四周,伫立着一尊尊巨大的石像。
这些石像由一种青灰色的巨石雕琢而成,每一尊都高达十余丈,形态各异,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石像是各种天神的造型,有的现慈悲相,有的现忿怖相,或微笑,或悲天悯人,更有三头六臂,四面八臂,兽头人身,人首兽身种种形象不一而足,身披盔甲,手持各种兵器,巨杵、宝轮、长戟、宝剑、莲花、道图周身缭绕水火、雷电、飓风、山峦、玄冰充满了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石像表面布满了岁月风化的痕迹和裂痕,更添苍凉与神秘。
石像群之外,是连绵起伏的巨大建筑残骸。
倒塌的巨柱横亘在地,破碎的穹顶碎片散落四方,断裂的墙壁上残留着模糊的壁画和玄奥的纹路。
这些建筑宏大得超乎想象,仅仅是一块散落的基石,就堪比一座院落的外墙,可以想象,曾经居住在此的生灵,是何等的高大雄伟。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仿佛诸神的庙堂,被时光无情地掩埋在这地底深处。
在雕像与建筑的边缘,靠近河岸的位置,伫立着一座草庐。
这草庐是正常尺寸,梁柱和外墙上生满了菌菇和苔藓,腐朽而枯败,显然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草庐外有一圈篱笆围起来的药田,里面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植物,结着各种鲜艳的果实,散发出丝丝药草香气。
药田的最前方,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放着一个蒲团。
蒲团之上,有一尊白骨。
白骨呈迦趺坐,脊椎挺直,头颅微垂,散发着一股温润的玉石光泽,更是隐隐有七彩霞光在骨骼上流转。
白骨身上披着一件素白色的锦袍,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竟然纤尘不染,光洁如新。
苏合茫然的从河里爬上岸,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抬头观望周围的雕像和建筑残骸。
黑猿早已攀爬到了树上,惬意的依靠在树干上,随手摘取果子,大快朵颐。
苏合看了许久,迈步向着草庐方向走去。
他来到青石前,看着眼前的白骨,沉默片刻后,恭敬的行了一礼。
苏合仔细端详着这尊遗蜕,玉骨上的七彩霞光流转不息,散发着一股玄奥的道韵。
他下意识地抬首,将目光望向那空洞的眼眶。
嗡
一抹细微的七彩霞光在眼眶中凝聚,而后如电般射向苏合的双眼。
苏合心中一紧,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如水波般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比真实的画卷,缓缓流淌。
高大的城墙围起一座雄城,繁华的街道上,行人往来穿梭,摩肩接踵。城池中央伫立着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堂,视线高速飞掠进殿堂之中,一个穿着皇袍的男子,正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露出慈爱的笑容。
苏合耳边缓缓响起了一个苍冷而又淡漠的声音。
“吾名姬鸿,乃大央二十七世圣皇三子。真龙血脉,生而贵胄。
一岁能言,两岁识文,三岁作赋,人皆称奇。钦天监监正言:‘此子文曲降世,集国朝文运,他日必建不世之功,垂名竹帛也。’
然年六岁,忽厌文章,初涉武道。一月入血关,二月破皮关,半载至内壮,期年而登三境,开国朝未有之先河。”
话音未落,苏合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漫天黄沙席卷,荒凉的戈壁上,十数名魁梧如山的蛮族大汉,手持巨斧长刀,咆哮着围攻一名少年。
少年神色冷峻,每一掌挥出,便有一道龙形真气咆哮而出,龙影所过之处,那些凶悍的大汉被逼得连连后退,竟无一人能近身。
“七岁入玄罡,八岁破炼真,岁必破境。十岁凝法相,遂成宗师,于西北荒漠,诛蛮族尊者十二;临东海之滨,毙异国剑豪;至极北雪原,斩罗刹大将军。”
画面再转,少年姬鸿变成了青年,背负长剑穿梭于山岭江海之间,所遇对手或为白发宗师,或为异域魁首,或为隐世高人。剑光起处,对手或轰然倒地,或兵器寸断,或吐血败退无一人是他的对手,甚至都不能让他的表情产生些许变化。
“十三入涅槃,二十成武圣。寰宇之内,莫不可往。
遍求天下英雄,欲寻一败,然群雄束手,终不可得。
初则傲然睥睨,渐觉索然无味,终至怆然悲戚,形影相吊。
呜呼!孰堪一战?”
苏合的心神,随着不断变幻的画面和声音,被深深震撼。
姬鸿四处游历,后来连皇权都失去了兴趣,他的两位哥哥为了争皇位引动天下大乱,姬鸿也始终无动于衷,仿佛一个人间过客,除了武道之外,对一切都没了兴趣。
“后余循古神异之说,访于东海太渊山。
忽睹一地,景象大异:有巨像高可参天,宫阙巍然接云。其势磅礴,非人间所有。
余穷究数载,终悟:此乃上古神祇遗墟也!”
姬鸿站在一片巨大的遗迹废墟之前,脸上露出震撼莫名的情绪,这还是苏合第一次看到他的神情变化。
之后的画面,便是姬鸿在遗迹中到处探索,他找到了一些古文字,许多的壁画,以及各种奇异的造物。
画面再转,他拿着一枚青色的玉佩,站在一道巨大的圆形光幕之前,迈步走了进去。
“余遍阅残典秘牍,参验神异故老之说,穷究遗迹残文。
渐有所悟:邃古之初,神祇开天创世,显大神通,化生万民。复授以书契,传以武道,接引飞升,登临神域。”
姬鸿站在了另一片废墟之中,这里的景象与之前的废墟差别很大,到处都是一面面巨大的玉石墙壁,上面有光影显现,全是各种精妙绝伦的武道神通手段,在不断较量、厮杀。
“后于遗墟,偶得神物,内蕴天神武道真意之留形。
余大喜,遂入其中,与神影搏杀。
倾尽所能,终斩神影!
然神影复现,一指及身,余遂陨。”
姬鸿脸上满是兴奋与狂热,使出浑身解数与一尊天神虚影厮杀,终于将天神斩灭。但天神的虚影再次出现,只是随手一指,便将他化作齑粉。
姬鸿失魂落魄的坐在废墟之前,神情似喜似悲,一会儿仰天大笑,一会儿伤心落泪,就像疯了一样。
“余与神影搏杀数载,然戮其二而止,其三终不可克。
瞿然惊觉:神凡天堑,非登神境,万难逾越!
然吾道途已尽,寸步难进。
遂弃战念,穷搜天下神祇遗墟,冀得神道真传,窥破天人之限。”
姬鸿不断的行走于天下各处,寻找天神的遗迹,想要找到天神武道的传承。他游历到大央之外,远赴海外诸国,找到了各种各样的遗迹,却始终没有收获。
但是,他找到了不少人间高手遗蜕所在之处,学到了许多精深武学。到了后来,他的武道造诣已经达到不可思议的境地,甚至在睡梦中都能御空而行。
“余二兄连年征伐,致天下板荡,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干戈不休,生灵涂炭。
余睹此惨状,心生厌烦,欲止干戈。
遂收徒数人,择其俊彦者,授以真传,命其起兵戡乱。
复简拔名门正派数宗,授以武技,令其辅弼襄助。”
从海外回归故土,青年姬鸿变成了中年,身着白衣站在高山之上,浩浩荡荡的大军汇聚于下方荒原之中,展开厮杀。为首的一名青年手持利剑,杀的人头滚滚,尸横遍野。一面大大的令旗在他身后招展,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坤”字。
大军之后,更有许多道士、和尚等江湖人相助,大军一路碾压向前,继而大胜。
苏合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心中得出了一个无比震撼的想法。
大坤朝开国皇帝,包括几大顶级宗门,都得到了姬鸿的传承,是他的弟子?!
真就是个武痴,培养人推翻自家江山?!
“后于遗墟,遇一上古异种玄猿。
与之搏杀数场,胜负未分。
猿性通灵,数战之后,竟成契友。
相与言,乃知天神久已远遁,至高武道真传尽携以去,人间所遗,不过细枝末节。
余闻之怅然,遂熄探寻之念。
乃与猿兄结伴,栖身遗墟,相与论武谈玄。”
姬鸿已经生出了白发,在一处遗迹中找到了一头上古黑猿,一人一猿斗的难解难分,不分高下。
除了天神虚影之外,这是姬鸿第一次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两者的手段都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没有什么花哨,但每一次出手,都打的山河倒转,天崩地裂。
苏合看着姬鸿与黑猿交手的画面,浑身剧震,呆若木鸡。
那黑猿所用的武学,赫然竟是魔猿撼山拳!比周连峰传授给他的更加精深!更加暴虐,勇猛!
“猿兄虽为上古异种,终难逃大化轮回,寿尽而陨。
余不忍其绝艺湮灭,遂为之纂辑,分藏诸遗墟。
然不知何所为?或聊遣岑寂耳。
倘有后来者循迹而得,亦如暗夜遗薪,聊照一隅。
唯叹此路迢迢,终无出期!”
姬鸿将黑猿的武学藏在不同的遗迹之中,露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而后他便回到了这处遗迹,结了一间草庐隐居。
他不知道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似乎完全熄灭了寻找天神传承的念头,岁月一点点流逝,偶尔他去到外界,看到天下已然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也曾前往皇宫,看看他扶持的那位弟子如何治理天下,皇帝心有所感,急匆匆从殿堂内冲了出来,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吾道成矣!”
最后一幕画面,姬鸿抬首望天,神色激动无比,遮天蔽日的霞光映照四野,宏大的天音回荡不绝,犹如雷鸣。
下一刻,姬鸿登天一跃,朝着天穹呼啸而去。
天空中响起悦耳的仙乐,甘霖从天而落,荒山野岭转瞬间化作绿洲,各种野兽都在仰头鸣叫,全身闪烁着七彩霞光,无比喜悦兴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所有的画面到此为止,瞬即如水波般消散,苏合眼前重新出现了草庐和白骨。
黑猿拿着一串果子吃着,坐在一边好奇的看着苏合。
苏合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仍有震撼之色。
他亲眼见证了一位上古传奇的一生,从出生到成年,打遍天下无敌手,探索天神遗迹,扶持弟子建立大坤朝,顺手还扶起了天下几大宗门,从眼前无路,直到自己蹚出一条登天之路,飞升神界。
他心中掀起层层波澜,只觉心怀激荡,难以平复。
谁能想到,与罗枭一战,慌不择路一通乱跑,竟然能找到这样一位高人的隐居之地,了解到这么多上古秘辛?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上古天神的遗迹,神奇和灵果与灵兽,姬鸿留下的讯息,若是善加利用,绝对能成为百草帮的底蕴资财!
别的不说,光是这里的这些奇珍异草和灵果,就有极大的药物价值!尤其是那暗红色的果子,对武道修为绝对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真是天助我也!
苏合再次躬身,朝着姬鸿的白骨深深一揖。
但当他直起身来,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犹如一道霹雳五雷轰顶。
不对!
姬鸿若是飞升了,那留在这里的这具白骨是谁??
苏合瞬间觉得脊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