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站在白骨前,看着那迦趺而坐的残骸,仍旧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无边的宁静与祥和。
他脑中飞快的转过了许多念头,设想了种种可能性,但每一种都觉得前后矛盾,匪夷所思。
若飞升为真,姬鸿不可能留下遗蜕,毕竟画面的最后一刻,他已经整个人冲向了天穹。
若飞升为假,他不可能如此安详的在此坐化,至少应留下讯息。
若遗蜕不是他,那么以姬鸿为主视角的一生经历,又是怎么留下来的?
苏合反复思量,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来,望向那草庐,犹豫了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轻轻推开屋门,一股腐朽枯败的味道扑面而来,苏合皱了皱眉头,走进了房间之中。
草庐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木床,两把竹椅,一张木头桌子,还有一支靠在墙角的书架。
苏合走到书架前,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东西。
回首在屋内简视一番,几乎是空无一物,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苏合叹了口气,从屋内走出,又回到白骨跟前。
他冲着遗蜕深深一揖,道:“前辈,晚辈无意冒犯,只是前辈之事有诸多不解之处,晚辈心中疑惑惶恐,想要弄个明白,不得不冒犯前辈,还请前辈谅解。”
说罢,他走上前去,伸手朝着白骨身上披着的素白锦袍摸索起来。
触手处温润光滑,无比细腻,但稍微用力,却又感觉到衣衫材料十分坚韧,犹如牛皮。苏合怔了一下,伸手将白骨的双臂抬起,小心翼翼的把那衣衫褪了下来。
刚将衣衫提在手中,就觉得手里一滑,一样物什从衣衫中滑落,掉在了苏合脚边。
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枚淡青色的玉简,上面隐约篆刻着一些繁复的纹路,十分精巧。
苏合将玉简拿起,举到眼前细细查看。
除了纹路之外,玉简上并无篆刻着任何文字,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枚普通的玉简。
但苏合明白,这玉简绝不寻常,否则姬鸿绝不至于将之随身收藏。
苏合沉吟片刻,咬破手指滴出一滴鲜血,到了玉简上。
等待了许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苏合自嘲的笑了笑,随身将玉简放在一边,拈起那件素色锦袍,双手握住,轻轻用力。
锦袍肉眼可见的被拉伸,丝毫没有要碎裂的倾向。
苏合怔了一下,手中加重了力道,锦袍迅速被拉扯变大,不断延长但依旧坚韧无比,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苏合这下真的吃惊了,他犹豫了一下,双手死死的将锦袍扯住,然后用尽全力狠狠一扯。
哗啦!
锦袍整个被拉长,撕扯的部位均匀的扩张,仿佛从衣衫被扯成了一条床单!
但所有的纤维依旧完整,一丝一毫的断裂都没有。
苏合愕然松手,下一刻,拉长的衣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缩小,几个呼吸之后,便恢复了常态。
嘶!
苏合倒吸了一口凉气,拿着锦衫在手中反复打量。
这是什么东西做的衣服?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他心中一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蛟血染脏的衣物,思忖一二后,冲着白骨说了声“抱歉”,将旧衫脱下,反手将锦衫穿在了身上。
衣衫及体,大小正好合身,足见苏合与这白骨遗蜕的身材相差不大。
一声轻喝,苏合施展魔猿大力术,身躯迅速膨胀,转眼间化作两米巨人。
整件锦衫随着他身躯的膨胀而变大,完美贴合他全身雄壮的肌肉,依旧没有任何开裂。
下一刻,苏合恢复原貌,锦衫也随之迅速缩小,片刻后也恢复原状,依旧是完美契合苏合的身形。
好家伙!
苏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这是什么宝衣?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他低头看向赤身裸体的白骨遗蜕,心中略微一思量,顿时便有所明悟。
姬鸿说他在上古黑猿死后,便将黑猿的武艺总结编纂,分散于多个遗迹之中,说明他也是会魔猿大力术的,既然如此,为了防止变身时导致爆衣,想办法打造一件不会破损的衣物,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按照姬鸿的记忆来看,他飞升时的年代,应该是大坤朝太祖在位之时,迄今已经过去了近千年,这衣衫依旧光亮如新,足见是一件世所罕有的宝物。
想通了这点,苏合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冲着白骨遗蜕说道:“前辈晚辈实在是需要您这件衣服,今日不得以拿走,希望前辈不要怪罪,回头我一定时常拿香火来供奉前辈,回报前辈赠衣之恩。”
渠水河下游,云泽县。
林红缨牵着马走在渠水河边,身边跟着一名肤色白净,体态匀称健壮的青年,身穿差人服饰,腰佩一把跨刀,正在跟林红缨说话。
“林捕头,我已经派出所有下属沿岸寻找,如果那罗枭真在这附近,肯定能将他找出来。”
林红缨冲着青年一抱拳,道:“多谢孟捕头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青年摇了摇头,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莫说林捕头亲自来找我,你就是托人带个话,我也一定会尽心尽力将这件事办好。
言罢,目光炯炯的看着林红缨。
林红缨避开了视线,道:“孟捕头,那罗枭修为大进,且有走火入魔征兆,寻常人必定不是其对手,还要通知大家小心。”
孟捕头唇角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笑意:“若是找不到那罗枭便好,若真要遇见他,孟某定要让他尝尝我手中快刀!林捕头不必担心,一切有我在,必定出不了纰漏。”
林红缨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睑微微下垂:“孟捕头还是不要大意,我与吕捕头合战罗枭,都完全不是其对手。”
孟捕头眉毛轻挑,露出一丝不以为然之色,微笑道:“林捕头说的是。”
林红缨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两人沿着河道搜索,林红缨仔细观望着两岸丛林,仔细搜索。而孟捕头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她身上,不时看她一眼,目光中闪烁着异色。
林红缨眉头轻蹙,转过身去,胸膛微微起伏,强行按捺住想要离开的想法。
就在气氛尴尬之际,一名捕快急匆匆从远处策马而来,到了两人身前下马,抱拳。
“孟捕头,林捕头!我等在南岸十里外找到一具尸首!”
林红缨脸色大变,声音顿时有些慌乱:“什,什么样的尸首?”
捕快脸上露出一丝异色,难掩话语中的诧异:“一具中年男尸,看着像是罗枭?”
孟捕头皱了皱眉,问道:“什么叫看着像是?”
“回捕头的话,那尸首没了脑袋,实在是不好分辨”
“带我去看看!”林红缨立刻纵身上马,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捕快看向孟捕头,孟捕头脸色微微一沉,挥了挥手。
两人纵身上马,迅速追了上去。
三人快马狂奔,不一会儿来到南岸十里外,远远的就看见几个捕快围在一片树丛之中,正在检视。
林红缨纵身跳下马背,脚下急点,几个起落就冲到人前,“闪开,我看看!”
众捕快让开,林红缨定神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是苏合。
紧接着,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尸体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贴身长裤,胸膛深深下陷,似乎是被重手打穿,双臂骨节没有一处完好,竟像是对拳之后,被对方以蛮力生生打断。
最诡异的是,尸体的脑袋没了,看周围草木中的痕迹,竟像是完全爆碎了一般。
一名捕快拿着几件脑壳残骸来到林红缨面前,恭敬道:“林捕头,这是我们发现的毛发痕迹脑袋碎的到处都是,拼不起来了,不过看着发色和肌肤,倒真的有点像是那罗枭。”
林红缨看着捕快手中的赤色毛发,眼中露出惊容。
确实是罗枭!
什么人能有如此强横的实力,将罗枭虐杀成这个样子?
以他当时的功力来看,恐怕只有陈大人和周帮主这等高手,才能轻而易举的将之击败。
可他两人没有出手,就算出手,也不会如此暴戾。
心中顿时又涌上一股担忧,林红缨转头问道:“附近还有其他人的踪迹吗?”
几个捕快摇了摇头,一人回道:“从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这里应该只有两人,那人杀死罗枭之后便即远遁,对方实力很强,几乎没有留下踪迹,我们找了一番,不能确定他的去向。”
就在这时,孟捕头终于赶到,下马来到林红缨身边,低头检视尸体。
片刻之后,孟捕头倒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之色。
他再无之前的轻视之色,认真的对林红缨说道:“林捕头,杀人者实力深不可测!不光内功深厚,外功更是臻至化境,才能造成如此惨烈景象!此人绝非你我能敌!”
林红缨好奇道:“孟捕头如何得知,杀人者外功臻至化境?”
孟捕头指着罗枭胸前凹陷,道:“林捕头请看,此等伤势,若是同境者极难造成,那怕是三境巅峰遇到三境初阶,要造成这样的效果,也必须在一瞬间击打在同一处方有可能。依林捕头所言,罗枭的实力已经超出于你,接近三境巅峰,那么同境之中,绝无人能将他打成这个样子。”
林红缨思索片刻,道:“出手之人若是境界更高,譬如四境武者,依靠罡气也能达成这种效果。”
“不错!”孟捕头又指向罗枭的断臂:“可若是罡气高手,一击之下,罗枭的双臂必然粉碎,绝不可能寸寸断裂。”
林红缨恍然有所明悟:“说的是!所以出手之人境界不会超出三境,除了内功深厚,外功更是强横,两相叠加,才能有如此威力?”
孟捕头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没错,可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将内外兼修到这等程度,至少我云泽县肯定没有林捕头有什么印象吗?”
林红缨默默沉忖,轻轻摇了摇头:“临山县也没有这种人物,不过”
“不过什么?”
林红缨想到了先前罗枭冲向苏合时,他那骤然膨胀的身躯,以及犹如钢锻铁铸般的外功横练,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无比荒谬的感觉,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想错了。”
孟捕头诧异看了林红缨一眼,想了想道:“既然罗枭已死,我等是否不必再继续追查了?”
林红缨道:“我那位朋友还没找到,还请劳烦孟捕头再帮帮忙,派人帮我搜寻一番。”
孟捕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林捕头,并非在下不愿出力,可若是杀罗枭之人并非善类,那么就算将之找到,我等又能如何?你我至少还有自保之力,我这些麾下弟兄,恐怕”
林红缨看了孟捕头一眼,当即抱拳:“孟捕头说的是,在下确实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将诸位兄弟们置入险境。既然如此,那在下就自己去寻找吧,劳烦孟捕头派人将罗枭的尸体送回临山,待此间事了,在下必定设宴答谢孟捕头,还请孟捕头赏脸光顾!”
“好说,好说,林捕头客气了!我不是说不能帮忙,要不就由在下陪着林捕头去搜寻一番?”
林红缨摇摇头:“不必,我自去便是,告辞!”
说罢,也不等孟捕头说话,林红缨转身离开,牵着马朝着密林深处寻去。
孟捕头看着林红缨身影离开,沉默着一言不发。
百草帮内,陆九针急的像热过上的蚂蚁,在大堂内来回焦急踱步。
王管事和马管事悄悄对视一眼,各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过了一会儿,一名内堂弟子快步赶回,悄悄走到陆九针身边,低声耳语。
王管事和马管事竖起了耳朵,露出探寻之色。
“管事,赵教习命属下来告知您,刘管事已经带人出城,朝着渠水河岸边而去,恐怕不怀好意”
陆九针霍然瞪大了眼睛,目光中露出寒芒,不顾王、马两人在场,看着那名弟子厉声道:“他去了多久了?!”
那弟子看了王、马两管事一眼,低声道:“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陆九针当即抬脚朝外走去,王管事慌忙起身,追上去问道:“陆管事,你要去哪啊?”
马管事也走了过来,在王管事身边站定,懒洋洋道:“陆管事,刘管事不在,你可是帮里主心骨啊,你要是走了,回头有什么事务怎么办?”
陆九针眯眼看向两人,语气森寒:“帮主不在,你们也不必装了!若是苏合出了什么意外,帮主绝不会轻饶!你们俩想好了,真要跟刘管事一条道走到黑?!”
两人脸色大变,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九针冷哼一声:“什么意思自己清楚!让开!”
两人看着陆九针,沉默了许久之后,侧身让开了位置。
陆九针带着那名弟子快步而去。
两人看着陆九针走远,脸上露出不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