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气氛,在盐帮众人离去后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再次举杯饮宴,但却多了几分拘束和难以言喻的紧张。
一方面,众人被苏合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和深不可测的实力所震慑,另一方面,许多人心中也充满了疑惑,盐帮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如此明目张胆地与风头正劲的百草帮对抗?这背后是否有什么更深的原因?
苏合端坐主位,与各方宾客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宴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心中雪亮,盐帮此举,无非是知晓自己与漕帮交好,担心自己正式执掌百草帮后,会进一步扶持漕帮,挤压他盐帮在临山水运上的利益。可惜盐帮那位大当家错判了两点,一是严重低估了自己的实力,二是根本不清楚朝廷即将设立通济司、以及自己将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等朝廷的正式任命公之于众,恐怕盐帮上下肠子都要悔青了。
“不过,这倒也未必是坏事。”苏合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通济司欲统合临山江湖势力,这水运行当,确实不需要两个互相倾轧的帮派并存,盐帮今日自己跳出来,正好给了日后整顿的由头。”
酒宴继续进行,就在众人推杯换盏之际,大殿门口司仪的声音再次高亢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太玄门使者到!恭贺苏帮主继任之喜!”
这一声唱喏,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酒杯悬在半空,筷子停在嘴边,一道道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入口。
太玄门!
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二流大宗门!其实力远非临山县这些地头蛇帮派可比,是真正跺跺脚能让一方震动的庞然大物,这样的宗门,竟然会派人来恭贺苏帮主的继任典礼?这苏合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捕头席位上,柴毅总捕头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吕方捕头也是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唯有林红缨目光微闪,眼底透着一丝了然,她知道苏合的全盘谋划,此刻太玄门使者现身,正在计划之中。
自姬鸿遗迹并肩作战,共享秘密那一刻起,她与苏合便已是休戚与共的盟友,此事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苏合从容起身,面带微笑迎向殿门。
只见数道身影缓步而入,为首者是一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身姿婀娜窈窕,气质清冷出尘,一双剪水双瞳顾盼生辉,流转间自有摄人心魄的魅力。
她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稳,目含精光的随从,一看便知是高手。
苏合心中亦是一动,在水月洞府中,众人皆戴面具,他从未见过其真容,此刻初见,没想到竟是如此绝色,那份源自大宗门的独特气质,更是令人心折。
而陵鱼的目光落在苏合身上,同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她没想到现实中这位百草帮少帮主竟是英挺俊朗,眉宇间沉稳自信,与她想象中的形象颇有不同。
四目相对,陵鱼嫣然一笑,声音悦耳动听:“小女子苏盈盈,奉家父之命,特来恭贺苏帮主今日继任大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苏帮主笑纳。”
说罢,她身后一名随从上前一步,高声唱出礼单:“贺礼:上品‘蕴气丹’五百枚!百炼精钢利器三百柄!玄级功法秘籍两册!”
礼单一出,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一阵哗然。
“玄级秘籍!还是两本!”
“我的天!太玄门好大的手笔!”
惊叹声、羡慕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殿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玄级秘籍,对于临山县绝大多数武者来说,根本是传说中的存在,如今太玄门一送就是两本,这份厚礼,以及其背后代表的意味,让所有人对苏合的评价瞬间到了更高层次。
苏合拱手道:“苏姑娘太客气了,贵门如此厚礼,苏合与百草帮感激不尽!”
陵鱼浅浅一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苏帮主不必谦逊,家父常说,苏帮主年轻有为,乃人中龙凤,我太玄门愿与百草帮结为盟友,希望苏帮主能妥善经营,将百草帮发扬光大,日后,百草帮便是我太玄门在临山一带的重要门户,彼此守望相助,共谋发展。”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哗然,许多心思敏捷之人已经恍然大悟!
“门户?这是要收编百草帮?”
“原来如此!苏合这是找好了新靠山,要脱离圣手宗了!”
“妙啊!如此一来,既能借太玄门之势抗衡圣手宗,又能彻底掌控百草帮,消除周帮主的影响!一石二鸟!”
“怪不得他敢在这个时候继任帮主,原来早有依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带着质问之意:
“苏帮主!在下有一事相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红缨捕头站起身,面色肃然地看着苏合。
柴毅和吕方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林红缨朗声道:“苏帮主,百草帮虽是江湖门派,但亦在临山县治下,受朝廷法度管辖,你今日未得朝廷准许,便欲率众投入太玄门,此举恐怕不妥吧?”
苏合心中暗赞林红缨机敏,配合得天衣无缝,脸上露出不悦之色,转身看向林红缨,“林捕头此言差矣!我百草帮加入哪个宗门,乃是江湖帮派自主之事,只要安分守己,不违朝廷律法,朝廷似乎也无权干涉我等江湖中人的选择吧?”
林红缨柳眉微蹙,义正辞严:“苏帮主,江湖事亦在王法之下,百草帮乃临山一份子,骤然投入他州大宗,势必影响本地势力平衡,岂能由你一言而决?你如此行事,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难道就不怕引来朝廷怪罪么!”
苏合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林捕头言重了,苏某率帮投入太玄门,一不造反,二不祸乱地方,反而能借助太玄门之力,更好地保境安民,朝廷以何理由治我的罪?难道我百草帮连选择盟友的自由都没有了?”
“你!”林红缨似被噎住,俏脸涨红。
柴毅和吕方见状,虽不明林红缨为何突然发难,但身为同僚,此时不得不站出来。
柴毅沉声道:“苏帮主,林捕头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关乎地方安稳,还需从长计议!”
吕方也帮腔道:“正是!苏帮主还是三思而后行,莫要自误!”
苏合脸色一沉,“此乃我百草帮内务,该如何决断,苏某心中自有分寸!就不劳三位捕头大人指手画脚了!若三位觉得看不惯,可以自行离开,恕不远送!”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柴毅、吕方脸色顿时难看至极,林红缨更是冷哼一声:“好!好一个百草帮!好一个苏帮主!既然你执意如此,我等会如实回禀陈大人!我们走!”
说罢,林红缨率先转身,柴毅和吕方深深看了苏合一眼,也跟着拂袖而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让殿内气氛再次一凝,众人看着朝廷捕头负气离去,心思各异,大多觉得百草帮此举确实有些操之过急,恐怕会恶了官府。
就在这时,陵鱼上前一步,道:“江湖之事,自有江湖规矩,朝廷律法森严,我太玄门自然遵从,但与志同道合者结盟,共谋发展,亦是天经地义,今日在场诸位英雄,若有认同我太玄门理念,愿共同进退者,我太玄门亦敞开大门,欢迎之至!”
她这番话,既回应了朝廷的干涉,又抛出了橄榄枝,在场许多帮派首领闻言,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太玄门势大,若能借此机会搭上关系,无疑是条康庄大道,至于朝廷?天高皇帝远,只要不明着造反,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当下便有不少人出声附和:
“苏使者说得在理!”
“江湖儿女,正当如此!”
“太玄门高义!”
宴席终了,宾客们怀着各种心思陆续散去,苏合与陵鱼来到一间僻静的书房。
屏退左右,苏合看着眼前女子,笑了笑,道:“今日多谢苏大小姐亲自前来捧场,这份人情,苏合记下了。”
陵鱼眼波流转,看了苏合一眼:“夫诸哥哥,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还叫我苏大小姐?未免太生分了吧。”
苏合从善如流,笑道:“好,那私下便还是叫你陵鱼,今日这场戏,唱得如何?”
陵鱼莞尔:“自然是极好!经此一事,恐怕所有人都认定你百草帮已投入我太玄门麾下了。”
苏合点头:“接下来,便是静待圣手宗的反应了。”
陵鱼沉吟片刻,看向苏合,“苏哥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今日这场戏是做足了,但你觉得圣手宗那边会信吗?”
苏合目光微凝,缓缓道:“今日跳出来闹事的,背后多半有圣手宗的影子在试探,他们信或不信,在于他们自己的决断,我们只需以静制动,做好准备便是。”
陵鱼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要不要我以同盟的名义,正式派几个人过来‘协助’你打理帮务?一来可以显得我们关系更为紧密,增加可信度,二来,若圣手宗真有什么动作,也多几分助力。”
苏合闻言,转头看了陵鱼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派人来?陵鱼妹妹,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安插几个眼线,就近‘看顾’一下我吧?”
陵鱼被他点破心思,俏脸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苏哥哥,我绝无此意,派来的人,你可以完全当作下属来差遣,待到此间事了,你随时可以将他们遣回太玄门,我绝无二话。”
苏合心中默默权衡。
太玄门并无五境战力,派来几个四境好手,对目前高手匮乏的百草帮而言,确实是股不小的助力而且真有什么动作,自己也应付得了。
“好吧,”苏合点了点头,“既然陵鱼妹妹一番好意,苏合便却之不恭了!人选由你定,但来了百草帮,需遵守我帮规矩。”
陵鱼露出欣喜之色:“苏哥哥放心,我定会挑选得力且懂规矩的人来,那我这就回去安排?”
“有劳了。”苏合拱手,“今日之情,苏合铭记于心,来日定有厚报!”
“苏哥哥言重了,你我既已结盟,自当同进同退。”陵鱼嫣然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翩然离去。
玄阴派宗门大堂内。
廖云寒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静如水,他面前躬身站着一人,赫然便是今日在宴席上向苏合发难的商会李管事,此刻,他早已没了白日的嚣张,脸上写满了敬畏,正详细地汇报着宴席上的所见所闻。
侍立在廖云寒身侧的灰衣老者听完汇报,眉头紧紧锁起,转向廖云寒,“长老,那苏合竟敢公然宣称投入太玄门麾下,此事恐怕不能再等下去了!若让他真的投了太玄门,那我宗多年来在临山的布局,以及掌控周连峰这枚棋子的谋划,可就全盘皆输了!”
廖云寒抬起眼皮,看了灰衣老者一眼,目光深邃难测:“太玄门苏不遮那个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插上一脚。”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下达指令,反而问道:“江海潮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灰衣老者一怔,连忙回道:“回长老,影杀客自昨夜潜入临山县后,便再无音讯传来,按他的习惯,动手前会彻底隐匿行踪,以免打草惊蛇。”
廖云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那就等江海潮的消息,若他得手,一切麻烦自然烟消云散,若他失手那就按照原定计划,见他一面。”
灰衣老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是夜,百草帮总舵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苏合盘膝坐在静室中,双目微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连带着静室内的温度都比外面高出不少。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了百草帮高大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