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虎部,虎啸堂。
青铜图腾柱上的花纹在跳动的火把光下张牙舞爪,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族长巫烈端坐虎皮大座,面沉如水。
他身形不算魁梧,但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周身气息凝如实质,压得堂下众人喘不过气,当巫河被抬进来时,浑身缠满绷带,左臂焦黑萎缩,气息奄奄一息巫烈身下的虎皮大座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族长那通济司苏合”巫河挣扎着想抬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他的罡气专克毒功至阳至刚”
巫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
“轰!”
狂暴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爆发,实心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以他为中心开裂,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好,好一个苏合。”巫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四境修为,越级重伤我玄虎部长老,还是以毒功闻名的巫河。”
他抬手,虚空一抓。
三丈外兵器架上,一柄沉重的鬼头刀“锵”地出鞘,化作一道黑虹落入他手中,刀未挥,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刀意已透刃而出,贴地掠出堂外。
无声无息。
堂外庭院中,三棵长了近百年的铁杉古树齐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上半截树身缓缓滑落,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
堂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传我族长令。”巫烈转身,目光如刀,“黑苗、黄苗、红苗三部,各出精锐五百,限两日内于黑水城外三十里狼牙谷集结,延误者,以叛部论处!”
“族长!”一名白发长老忍不住开口,“那苏合毕竟是朝廷官员,是否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巫烈打断他,“我玄虎部雄踞西南苗疆几十年,靠的是什么?是让人怕!今日一个外来坤人,在我地盘上当众废我长老,若我等忍了,明日就有人敢踩在我玄虎部头上撒尿!”
他鬼头刀重重顿地,青石炸裂:“我不仅要杀苏合,还要屠尽黑水城通济司所属!我要让所有苗人,让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家伙都看清楚,在这片土地上,谁敢挑衅玄虎部,就是这个下场!”
“点齐峒中‘虎卫’五百,‘毒牙’死士一百!三日后,兵发黑水城!”
“是!!!”
虎啸堂内,杀声震天。
青苗部,祭司竹楼。
夜已深,楼内只点着一盏油灯,依嫲祭司跪坐在蒲团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暗红色的骨珠,闭目不语。
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中年苗女匆匆而入,正是依嫲的弟子阿雅:“嬷嬷,玄虎部使者到了寨外,说要立刻见您。
依嫲缓缓睁眼,眼中无悲无喜:“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神色倨傲的壮年男子大步踏入竹楼,也不行礼,直接亮出一面雕刻虎头的青铜令牌:“玄虎部族长令!青苗部即刻点齐三百勇士,两日内至狼牙谷集结,征讨黑水城通济司!延误者,以叛部论处!”
竹楼内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依嫲祭司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声音平淡:“回去告诉巫烈族长,青苗部不参与此战。”
使者一愣,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依嫲祭司一字一句,清晰重复,“青苗部,不参与此战。”
“你”使者脸色骤变,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青苗部!依嫲,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违抗上宗号令,等城破之日,你青苗寨上下数百口,一个都别想活!”
“呵。”依嫲祭司忽然笑了,“上宗?三十年前,玄虎、青苗、黑苗、黄苗、红苗五部并立,共尊大祭司,是谁暗中下毒,害死大祭司?是谁联合外族,屠我青苗上一代祭司与头人?是谁强夺我部祖传蛊方,逼我部年年上供七成收成?”
她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手中骨珠停止转动:“这三十年来,我青苗部忍气吞声,不是怕你玄虎部,是我不想让寨中儿郎白白送死,不想让妇孺挨饿受冻,但今日”
她盯着使者,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通济司行医赠药,活我族人无数,他们未曾索要半分回报,未曾欺压我族一人,而你玄虎部,要我青苗部儿郎去屠戮恩人,去当你们争权夺利的刀子。”
“告诉巫烈,”依嫲祭司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青苗部虽弱,尚有骨气在!此战绝不参与!若要灭我青苗尽管来!看看我寨中三百敢死之士,能换你玄虎部几条人命!”
话音落,她手中骨珠猛地一震,一股磅礴浩瀚的精神力轰然爆发,如潮水般席卷整个竹楼,那使者不过是三境修为,在这股五境的威压面前,如遭重击连退三步,脸色惨白,喉头一甜,喷出一小口鲜血。
“你你敢”使者又惊又怒,却再不敢多说半句狠话。
“滚!”依嫲祭司吐出一个字。
使者狼狈而去。
竹楼内重归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依嫲祭司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她缓缓坐回蒲团,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阿雅。”她低声道。
“弟子在。”阿雅连忙上前。
“你带五十名寨中好手,连夜出发去黑水城。”依嫲祭司的声音很轻“告诉苏提举,玄虎部联合三寨,聚兵两千,三日后必至,请他务必小心。”
“再告诉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若事不可为,可弃城退入我青苗寨后山,那里有一条秘道,可通山外。”
阿雅眼圈一红:“嬷嬷,那您”
“我守在这里。”依嫲祭司重新闭上眼,手中骨珠缓缓转动,“青苗部可以弱,但不能没有根,我若走了,寨子就真的散了。”
“去吧,活着回来。”
黑水城县衙。
三更时分,苏合未眠,正在灯下翻阅康雪兰送来的最新情报,忽然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窗外。
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玄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青苗部阿雅姑娘前来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她还带了不少人来”
“请她进来。”
阿雅脸色苍白,进院后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苏提举!玄虎部巫烈已集结黑苗、黄苗、红苗三部,聚兵两千,三日后必至黑水城!”
堂内烛火一跳。
苏合神色不变,放下手中卷宗:“详细说。”
阿雅将所知情报和盘托出,包括各部兵力构成、大致战力、可能的进攻方式,以及依嫲祭司的警告与那条退路。并补充道:“黄苗部擅毒瘴与机关,必有破城器械,红苗部皆修炼‘铁身蛊’,近战悍勇,普通刀箭难伤,黑苗部箭术狠辣常淬剧毒,玄虎部本族‘虎卫’皆在四境以上,那百名‘毒牙’死士更是不畏伤痛,专行刺杀,巫烈本人,三十年前便已是六境意极。”
一旁,廖云寒不知何时已抱臂立在门边,道:“黄苗部擅毒瘴与机关,必有破城器械,红苗部皆修炼‘铁身蛊’,普通刀箭难伤,黑苗部箭术狠辣,常淬剧毒,玄虎部本族‘虎卫’皆在四境以上,那百名‘毒牙’死士更是不畏伤痛,专行刺杀,巫烈本人,三十年前便已是六境。”
他顿了顿,看向苏合:“此战守不住的,依嫲嬷嬷给你的那条退路,是唯一生路。”
苏合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王玄坤:“城中现有多少可战之力?”
王玄坤早已心中有数,立刻答道:“通济司护卫七十二人,其中四境八人,余者皆为三境,顾左常大人前日已动身迎接杜大人,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方能返回,城中工匠三百余,皆无战力,县衙原有差役二十人,可忽略不计。”
“不足百人对两千。”廖云寒语气平淡,“十倍之敌,攻城战至少需三倍兵力方可言守,你这城,守不住。”
苏合没有回应,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雅姑娘,”苏合忽然开口,“依嫲祭司可曾说,巫烈为何非要屠尽通济司?仅是为巫河报仇?”
阿雅一愣,想了想道:“嬷嬷说,巫烈此人最重权威,通济司在此行医赠药声望日隆,已动摇玄虎部在此地统治根基,他此番大张旗鼓,杀人是假,立威是真,他要借通济司的人头,告诉所有苗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原来如此。”苏合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阿雅莫名心中一颤。
“王兄。”苏合起身。
“属下在!”
“即刻起全城戒严,张榜告知百姓,愿协助守城者,无论男女老幼,事毕后通济司每人发银十两,粮食三石,战死者,抚恤百两,其家眷由通济司供养终身。”
“工匠分三班,十二时辰不停,我要你在两天内,于城外掘深壕三道,壕底插削尖竹刺,灌入火油,城墙加高三尺,设女墙垛口,城门内侧以巨石填死,只留侧门。”
“城中所有铁器,包括百姓家中菜刀、铁锅,全部征用,熔铸为箭簇、铁蒺藜,所有桐油、菜油集中管控,制作火油罐。”
“再派人快马出城,往东南、东北两条官道十里处,多设旌旗,广布灶烟,制造疑兵。”
一条条命令清晰吐出,冷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王玄坤越听眼睛越亮,躬身应道:“属下领命!”
苏合又看向阿雅:“阿雅姑娘,烦请你带青苗部五十位兄弟,守西侧城墙,那边依山,最易遭袭。”
阿雅用力点头:“苏提举放心!”
最后,苏合看向廖云寒。
廖云寒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廖兄,”苏合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此战胜算渺茫,退入青苗寨后山确是稳妥之选。”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但是,我今日若退了,通济司在苗疆休想再有立足机会,朝廷在此地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有些仗,可以输,但不能退。”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况且,谁说我一定会输?”
接下来两日,黑水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在重赏之与义诊所造就的影响下,几乎全城百姓都动了起来,加之黑水城本就是青苗属城,依嫲的命令一下,众人无不听从,男人抢着挖壕沟搬石头,女人孩子煮饭送水缝制沙袋,老人们将家中存了多年的铁器翻出来,颤巍巍地送到熔炉前。
工匠们不眠不休,城外三道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加深,城墙上,新的垛口层层垒起,滚木擂石堆积如山,城门内侧已被巨石彻底封死,只留一扇包铁侧门。
苏合亲自巡视每一处工事,调整每一个细节,他将城中仅有的八架床弩全部架上西墙,那是唯一可能遭重兵冲击的方向,又在城墙隐蔽处布置了数十口大锅,锅内桐油翻滚,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第三日黎明,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黑水城头,苏合一袭青衫,按刀而立,他身后,是七十二名通济司护卫,五十名青苗部好手,以及三百余名手持简陋武器的工匠与百姓。
城下,三道壕沟如巨兽獠牙,森然张开。
远方地平线上,尘头大起。
起初只是一线黑潮,继而如闷雷般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滚滚而来,震得脚下城墙微微颤,玄虎部的黑色虎旗,黑苗部的骷髅旗,黄苗部的毒藤旗,红苗部的兽牙旗两千大军如乌云压城,在城外三里处缓缓展开阵型。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中军旗下,巫烈身披黑甲,胯下战马神骏,他目光如电,扫过城头那道青衫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苏合!”他声如洪钟,裹挟着六境意极的威压滚滚而来,“本族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自缚请罪,我可你们性命,否则”
他鬼头刀缓缓举起,刀锋在晨光下泛起刺骨寒芒: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一片死寂。
所有守军都握紧了手中兵器,脸色发白,却无人后退一步。
苏合向前一步,立于垛口,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暗运玄功,声音清晰地传遍城头城下。
“巫烈,你听好了。”
“通济司在此行医问药,只为治病救人,从未主动伤你玄虎部一人,是你族长老巫河先伤我属下,毁我药材,我方才出手惩戒。”
“今日你聚众而来,口口声声为报仇,实则不过是想借我通济司人头,立你玄虎部淫威,震慑诸部,巩固你岌岌可危的统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但我告诉你,这黑水城,是朝廷的黑水城!这城中的百姓,是大坤的子民!你想在此地杀人立威,先问过我手中这口刀,问过我身后这几百条性命,答不答应!”
“轰!”
城头守军,无论通济司护卫、青苗战士,还是那些握紧锄头柴刀的百姓,在这一刻齐声怒吼,声浪如潮,竟将那两千大军的肃杀之气冲散了几分!
巫烈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暴涨。
“冥顽不灵!”他鬼头刀重重斩落,“攻城!”
“杀!”
两千联军,如决堤洪流,轰然撞向黑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