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正抽噎着,眼风扫过安福捧着的食盒,哭声骤然一滞。
魏晔略抬了抬手,安福立刻会意,利落地揭开盒盖,满满一匣石榴露了出来。
他伸手拈起一枚:“榴火映霞台今年的石榴,倒结得这样好了?”
“这……”安福觑了贤妃一眼,躬着身子回话,“江顺说……这是贤妃娘娘送往斜阳居的。德妃娘娘见了,直夸果子生得好,说是如此佳品,不敢专美,便叫人给皇上送了过来。”
魏晔捻着那颗石榴,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眼底神色渐渐沉了起来。
从前贤妃怀六皇子时,德妃上门道贺,将自己送给她祈福的玉石榴转赠给了贤妃。六宫旧人皆知,德妃早年遭算计伤了身子,于生育一事上颇为不易。如今贤妃再度有孕,却特意捧着石榴送至德妃宫中,这分明是往人心口最痛处捅刀子。
他握着石榴,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斜阳居这场风波,原是他乐见其成,可此刻,竟掺进了说不清的滞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贤妃犹带泪痕的脸,那刻意维持的柔弱姿态显得格外扎眼。一丝躁意悄然窜上心头,当初……怎么就抬了这么个沉不住气的?
魏晔握着石榴的指节微微收紧,声音沉了下去:“这石榴……是你送去斜阳居的?”
贤妃眼神闪了闪:“回皇上,确是妾身送的。妾想着石榴寓意多子,盼它能给德妃姐姐……带去些福气。”
魏晔将石榴放回案头:“你身子既重,便该好生静养。往后无事,不必四处走动。”他顿了顿,“退下吧。”
贤妃脸色一白,声音里透出慌乱:“皇上……”
魏晔不再看她,随手拾起案头的书卷:“退下。”
贤妃终究不敢再言,担心惹怒了魏晔,她咬了咬唇,默默福身预备着退出去。
“慢着。”魏晔忽又开口,目光落向那盒石榴,“既是祥瑞佳品,朕便赐还于你。多子多福的好意头,与你如今正是相衬。”
贤妃提着那盒石榴,一路失魂落魄地回了涵碧馆。心头惊惧交加,当夜竟是真的难以成眠了。
夜色渐浓时,魏晔踏进了斜阳居。
暖黄的烛光里,崔琇正侧坐在床沿,手中团扇轻摇,低声哼着轻柔的小调,哄着七皇子入睡。
七皇子靠在锦缎软枕上,眼皮沉沉地半阖着,小手还攥着个未熟透的青皮石榴。听见动静,他费力掀起眼帘,朝魏晔软软弯了弯嘴角,便又坠入梦乡里去了。
见崔琇欲起身见礼,魏晔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免了。”他低声问,“滚滚今日怎么睡得这样早?”
崔琇眼中满是温软,声音也放得轻:“刚搬过来,这孩子瞧着什么都新鲜,疯跑了一整天,午觉都没歇。天一擦黑,就困得撑不住了,吃着饭都险些睡过去。”
魏晔瞧见她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汗:“哄他睡觉自有宫人伺候,何须你亲自劳累。”
崔琇轻轻掰开七皇子的小手,取出那颗青石榴:“刚换了住处,妾怕他认生,夜里会惊醒,这才多看着些。等过两日安稳了,自然就交给奶娘们。”
魏晔望着她的侧影,轻声一叹:“蓁蓁是个好母亲。”
见七皇子已睡得香甜,崔琇替他掖了掖锦衾,将手中团扇递给一旁的奶娘,又低声叮嘱几句,方与魏晔一同退出了侧殿。
才踏入正殿,魏晔便觉一股闷热扑面而来,比涵碧馆里不知热了多少。想起方才崔琇额角的细汗,心头那点愧意又深了一层。
他牵过崔琇的手在榻边坐下:“贤妃自怀胎后便百般不适,朕一时被她哭得头疼,才准了她换宫的请求。此事……是朕欠考虑了。委屈你了。”
崔琇眼帘微垂,声音轻了下去:“皇嗣为重,皇上的决断自然没错。您怎么吩咐,妾都是听从的。”她眼圈渐渐泛了红,“只是……皇上近来,总不大来瞧妾了。”
魏晔捏了捏她的指尖,眼底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分明是你狠心不给朕留门。前日朕去涵碧馆,可是吃了好大一记闭门羹。”
崔琇的眼泪倏地滚落下来:“骤然听闻要让出涵碧馆……妾心里又慌又怕,只想一个人静静。”她声音哽咽,“妾已然都想好了,若皇上当真厌弃了妾,妾便守着滚滚,在这宫里安安静静地终老便是……”
魏晔失笑,伸手拭她眼泪:“尽说傻话,你才多大年纪。再说朕如何舍得不要你和滚滚。”
崔琇咬着唇无声落泪,只仰着脸望着魏晔,泪水涟涟地滚过腮边,眼中似有无限哀伤,那模样看得魏晔心头发软。
次日,安福领着长长一列宫人,捧着锦盒鱼进了斜阳居。
崔琇瞧着满桌子堆叠的赏赐,只恹恹地倚在榻上,吩咐青玉将东西悉数收进了库房。
斜阳居本就比别处宫室敞亮,日头一晒更是闷热,较之涵碧馆的清凉,直热出一大截去。崔琇这几日总觉心口发闷,整日懒懒地待在殿内,连精神也短了几分。
魏晔听闻,当即命殿中省将斜阳居的冰例添了一倍,殿内更摆下六座冰鉴。
可饶是这样,崔琇依旧被暑热蒸得恹恹的,连饭食也懒得入口。便是从前爱吃的,如今也只略动一两箸便摆开手,倒把孙瑞她们急得不行。
眼瞧着斜阳居赏赐不断,贤妃心头焦灼,想要寻着机会往魏晔跟前多去几回,生怕德妃枕头风吹多了,皇上越发冷落了自己。
杜若却捧着几卷佛经进了门:“太后娘娘有旨,为保皇嗣康泰,请贤妃娘娘亲手抄录经文八十一遍。”
贤妃心中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安分守在殿中抄写经文。
如此又过了半月。
这日,魏晔照例到斜阳居用晚膳。
青玉刚为崔琇布了一箸清蒸鲥鱼,崔琇便觉一股浓重的腥气直冲上来,她蹙眉搁了筷子:“这鱼……可是不新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