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顺拽着陆太医，季安拎着药箱，三人匆匆忙忙到了斜阳居。
陆太医被江顺拽着一路疾行，只觉气息翻涌，眼前还有些发花，他一口气没喘匀，瞧见清魏晔的身影，便下意识要跪。
魏晔一摆手：“免了，快去给德妃看看。”
殿内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太医身上。
他刚撤了手，魏晔已向前倾了身子：“如何？”
陆太医转身，朝着魏晔一揖到底：“臣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德妃娘娘此乃喜脉，脉象圆滑有力，是难得的吉兆。”
话音方落，宫人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嘴角眉梢都染上了藏不住的笑意。江顺更是“哎哟”一声，双手合十，朝着虚空处连连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
“好！好！果真是天大的喜事！”魏晔朗声大笑，“德妃有功于社稷，斜阳居上下侍奉尽心，皆该重赏。传朕旨意，阖宫人等，一概加赏三个月月例！”
一片欢腾声中，孙瑞却上前半步，有些担忧地问道：“陆太医，奴婢多嘴一问，娘娘这些时日身子总惫懒得紧，用膳也进得不香，夜里还睡不踏实。这……可有什么地方不妥？”
陆太医温声道：“不妨事。此乃胎元初结、气血归养之故，娘娘脉象流利有力，根基甚稳。只需心中常怀畅快，饮食起居依时有序，便是最好的安胎法子。”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最后一丝隐忧也无了，殿内气氛彻底松泛下来。
魏晔一转头，瞧见身旁的崔琇依旧怔怔坐着。
他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过去，将她指尖拢入自己掌心，轻轻一握：“怎么？可是这喜讯太突然，欢喜得傻了？”
崔琇闻声，眼睫微微一颤，像是刚从一场梦里被唤醒。她缓缓转过头来，望向魏晔，眼中浮着一层茫然。
她张了张口，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妾……有孕了？”
魏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是，你又有了咱们的孩子。”
崔琇似回过了神，一层薄薄的泪光迅速漫了上来，在她的眸子里盈盈晃动，她嘴唇微动，却半晌未能成言。
魏晔心中一软，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身旁，一手揽过她的肩，声音低柔：“莫哭，这是喜事。”
孙瑞见此情形，立时无声地朝左右摆了摆手。殿内侍立的宫人们会意，个个低眉敛目退了出去。
内殿之中，一时只余帝妃二人，与那弥漫一室的温情。
崔琇将脸轻轻埋在魏晔胸前，魏晔揽着她，掌心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
估摸着差不多了，崔琇便渐渐收了泪，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了些力道。
她微微侧过脸，抬手用指尖拭去颊边最后一点湿痕：“妾身一时情切，在皇上面前失仪了，还请皇上恕罪。”
魏晔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未松开揽着她的手，反而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朕见惯了你平日谨守礼数的样子，偶尔看看你这小女儿的模样，倒是格外有趣。”
见崔琇气息宁定下来，魏晔这才扬声唤人：“去，让御膳房重新传膳来，要清淡可口、能开胃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着，席面上不许见半点鱼腥。”
七皇子刚被奶娘伺候着在偏殿用了午膳，此刻一抹嘴，便迫不及待地挣脱了奶娘的手，迈着一双小短腿，咚咚咚地跑了进来。
他先是扑到魏晔腿边，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膝盖，仰起一张小脸，脆生生地唤道：“父皇。”
接着又调转方向，张开双臂就要往崔琇怀里扑。
青玉忙上前半步，虚虚拦了一下，柔声哄道：“七皇子慢些，别冲撞了娘娘。”
七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一愣，他从未被这样挡过，小脸上浮起一丝困惑：“母亲……”
崔琇见他委屈的模样，正欲伸手去牵，魏晔长臂一展，将他捞了起来，安置在自己膝头：“滚滚，母亲肚子里如今揣了个小娃娃，日后再不能像方才那般跑跳着扑过去了，可记住了？”
崔琇见魏晔说得直接，唯恐七皇子心思敏感，忙道：“滚滚还小，哪里会知晓这些，待妾日后慢慢教就是了。您这般郑重其事，倒吓着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滚滚觉得……觉得有了弟弟妹妹，父皇和母亲便不如从前爱他了。”
魏晔听她这般说，眼中满是赞许：“嗯，是朕心急了。你素来会教孩子，都听你的便是。”他低头颠了颠膝上好奇张望的七皇子，“来，告诉父皇，你母亲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七皇子小嘴一咧，将两只小手张开：“妹妹！”
宫中如今几位皇子公主，除了六皇子不大出来走动外，其余的，与七皇子都算亲近。只是他毕竟年纪尚幼，与年长些的哥哥姐姐们玩不到一块，反倒是和年纪相仿的四公主，以及赵婕妤膝下的五公主、六公主，更能玩闹到一处去。
“都说小孩子的眼睛最灵。”魏晔目光温柔地落在崔琇的小腹上，“那蓁蓁腹中便是个小公主了。”
崔琇听着他们父子俩的对话，也不由莞尔，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妾已有滚滚这个皮猴儿，如今心里头，倒真盼着是个小公主呢。皇上您是不知道，福充容和赵婕妤的小公主，粉雕玉琢的，又贴心又文静，妾每次见了都羡慕得紧。”她语气微微一顿，笑意略收了收，“皇上……莫非更想要皇子？”
魏晔瞧着她隐隐带着戒备，仿佛只要自己说错半个字便要立时生气的模样，心下觉得既新鲜又有趣。
这妇人有了身孕，心绪果然起伏得厉害。他记得德妃怀着七皇子时，远不似此刻这般，看来，这尚未出世的小公主，怕是个性子厉害的。
不过……既是公主，娇气些又有何妨？
他握着七皇子的小手摇了摇：“朕何时说过不喜公主了？蓁蓁这可真是冤枉人了。公主甚好，如此，朕与蓁蓁膝下，便凑足了一个‘好’字，岂非天意成全？”
崔琇虽是有了身孕，但位份上却是不好再动，魏晔手一挥，将赏赐翻了两倍送去了斜阳居。
太后听闻后撂下手中的念珠，眼角笑纹深深舒展开：“真是有福气。去，传哀家的旨意，就说榴火映霞台虽好，人来人往的，终究是嘈杂了些，不利于她清净养胎。万春锦苑旁的景福堂，敞亮又安静，让德妃挪到那儿去安胎。”
杜若领了懿旨，笑吟吟地往斜阳居去了。
淑妃得了信儿，急急往斜阳居去，与福充容在斜阳居门口遇着了。
淑妃脸上带着笑意，声音透着由衷的欢喜：“我紧赶慢赶，就为当面贺你这一声大喜，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福充容满脸得色，好似打了胜仗一般：“哼，有些人平日里算计来算计去，这下子，怕是又该夜不能眠了。”
德妃有孕、皇上厚赏、太后赐新居……
贤妃手腕一滞，在宣纸上斜斜拖出了一道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