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指尖微微握紧扶手，身子不由向前微倾，一抹喜色染上眉梢，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轻快：“二哥来了。”
崔瑾穿着簇新的六品员外郎官服，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硬朗了些，眼神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他撩起袍子跪下，恭恭敬敬朝上方叩拜：“臣崔瑾，给德妃娘娘请安。”
崔琇望着自幼疼爱自己的二哥此刻恭恭敬敬地跪伏在下方，心口蓦地一酸，喉间涌上难言的涩意，眼眶顿时红了。
她定了定神：“起来吧，坐着说话。”
崔瑾谢了恩，方才侧身在那锦凳上落了座，只挨着半边。
趁着宫人上茶的功夫，江顺赶忙上前将引路的内侍请到了偏殿喝茶，其余人也都退了出去，只留了青玉和孙瑞在殿内伺候。
崔琇笑道：“这是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特意让青玉沏了，又配了新制的松间雪酥。记得哥哥从前最爱这两样，且尝尝可还是旧时滋味。”
崔瑾这才抬起眼来，细细望了望她的脸，旋即又将视线低垂下去：“娘娘在宫里……可都安好？”
崔琇鼻尖微微有些发酸，垂下眼帘浅笑：“二哥说哪里话，我如今位列四妃，又为皇上诞育了两位皇子，自然是好的。”
崔瑾喉间滚动几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低语：“……娘娘过得好，便是最好。”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崔瑾侧过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这茶的滋味，倒还和从前一样。”
他又拈起一块松间雪酥，咬了一小口，动作却滞了一瞬。
崔琇不自觉地将帕子绞紧了几分：“……味道可还对么？”
崔瑾放下点心，抬眼露出一个笑：“娘娘还是同从前一样，多放了一重松粉。只是如今……娘娘贵为妃主，实在不必再做这些琐事了。”
崔琇佯装薄怒，轻哼一声道：“怎么，哥哥如今也要同我这般生分见外了？”
崔瑾忙将手中的点心放回碟中，神色恳切：“娘娘永远是臣的妹妹，只是这宫闱之中，到底不比家里，娘娘再记挂着这些旧事，怕会落人口实。”
崔琇瞧见他这急切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哥哥急的，我与哥哥说笑呢！”
“你呀！”崔瑾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般一打岔，殿内的氛围倒是松快了几分。
崔琇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二哥应当明白我今日请你入宫的用意。以你如今的才能，什么样的闺秀求不得？为何偏偏……是那柳家姑娘？母亲为这事，已急得寝食难安了。”
听崔琇提起柳含章，崔瑾眼底不自觉便柔和了几分：“她……与旁人不同。若娘娘有缘见她一面，许是便能明白。”他略停了停，“臣这话并非是说京中闺秀不好，她们自都是极好的，温婉知礼，宜室宜家，只是……终究不是臣心中所求的模样。”
“她十岁便握着算盘站在码头，同十年老账房争分厘，跟漕帮汉子论行情。她见过穷人怎么为一斗米磕头，也见过富商如何为十两银翻脸。她就像长在山崖缝里的草，春风一吹就绿满山崖，是个能在疾风里站得住的人。”
崔瑾眼中光彩微动，转头看向崔琇，神情诚恳：“臣知道娘娘忧心什么。臣这番心意，并非为着替娘娘分忧，也非一时意气。臣是真心钦慕她这个人。”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况且……这也只是臣的一厢情愿罢了。她尚有母亲要侍奉，更曾坦言不愿嫁人后便困于内宅方寸之地。臣忧心的是，若真与臣在一起，这满城的风言风语……臣怕她受委屈。”
崔琇久久没有言语，崔瑾也沉默着，只静静坐在那里。
在崔琇的印象里，她这位二哥素来持重端方，这还是头一遭，自己竟在他脸上瞧见了些许无措。而提起那位柳姑娘，他眼中亮起的神采与这滔滔不绝的模样，更是让崔琇明白，二哥这回是动了真心了。
“那柳含章，”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性情如何？家中可还有旁人？最要紧的是……她对哥哥你，到底有没有那份心？”
崔瑾的耳廓蓦地泛了红，声音低了下去：“她……她有一回吃了些酒，曾拉着臣的袖子说过那样的话。只是酒醒后，却怎么也不肯认了。”
崔琇压了压嘴角的笑意：“哥哥的心意，我明白了。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和。”她神色转而郑重，“只是哥哥务必想清楚，这条路一旦走下去，你在清流中的名声，多少都会受些影响，许是仕途也会有影响。若是日后……因此生了怨怼，再伤了人家姑娘的心，那便真是罪过了。”
“臣想清楚了。”崔瑾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清名是虚的，日子是实的。若她能应允，便是臣此生最大的福分。既做了这选择，臣必不相负。”
其实这事说难也未必，身份低了，想法子抬一抬便是。京中这样行事的人家不在少数，虽说背地里总免不了闲言碎语，但明面上谁会去点破？这已是世家大族间心照不宣的体面。
谁家高门大院里没几件说不出口的事？京城的风向转得快，一桩事盖过一桩，日子久了，谁还记得清这些。
更何况崔琇如今正得圣眷，又有两位皇子傍身，谁敢轻易去传她母家的闲话。
正事既已说完，崔琇便吩咐宫人，将七皇子与十皇子抱了进来。
崔瑾忙起身，躬身行礼：“臣给七皇子、十皇子请安。”
七皇子有些好奇，这是他头一回见自己这个舅舅。
崔琇开口道：“滚滚，这是你二舅舅。”
七皇子虽不大明白“舅舅”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依着母妃的话，糯糯地唤了一声：“舅舅。”
这一声唤得崔瑾心头一热，欢喜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从袖中取出几个磨喝乐来。
见崔琇点了头，七皇子这才高高兴兴地伸出小手接了过来，朝崔瑾奶声奶气道：“谢舅舅。”
崔瑾瞧着他，叹道：“七皇子与娘娘长得真像。”
崔琇又叫奶娘将十皇子递给了崔瑾。这孩子还小，此时睡得正香，浑然不知正被舅舅小心翼翼地抱着。
崔瑾低头看看怀中酣睡的十皇子，又抬眼望望一旁正摆弄磨喝乐的七皇子，心中也是软的。
崔瑾身为外臣不便久留，崔琇命人将早已备好的物件取来，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便让江顺送他出宫了。
临出宫门时，他脚步微顿，回身低声对崔琇道：“娘娘在宫中，请千万珍重自身，勿要太过操劳。崔家……咱们都有份的。”
崔琇含笑点了点头，牵起七皇子的小手，立在宫门前的石阶上，静静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