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崔琇在中间周旋劝解,冯氏心中的芥蒂终究是散了。
既然儿子是真心实意,也把往后的难处都想在了前头,她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必非要去做那个惹人厌的恶人呢?难道真要逼得他心灰意冷,宁愿终身不娶,又或是勉强娶个不合心意的,往后几十年都郁郁寡欢,那才叫好事么?
再说,这些年她为了崔瑾的婚事,明里暗里不知将京中适龄的闺秀都掂量了多少遍。这里头,品性端方、温良贤淑的固然有,可那眼空心大、娇纵难缠的,却也不少。可见,这出身门第,与品性才干,原不是一回事。
那商户人家里头,自然也不尽是满身铜臭、精于算计的。便说那范家的夫人,行事说话就很是爽利。自家女儿不过随口提了句想寻些海外的稀罕吃食,人家便真上了心,竟腾出半艘货船,专程为她搜罗运送这些玩意儿。
待柳家姑娘终于点头应允的消息传来,崔琇亲自在小厨房守着火候,炖了一盅汤水送到了太极宫。
她素日极少踏足,此番主动前来,倒叫魏晔也觉着几分意外。
待弄明白崔琇的来意,魏晔将手中的汤勺往碗里一搁,脸色沉了下来:“胡闹!你三弟当初要娶薛家女,好歹也是正经书香门第。你二哥如今是朝廷命官,却要去娶一个商户之女,这成何体统?”
崔琇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染上一抹轻愁:“皇上说的,妾何尝不明白?妾心里也觉着此事……不甚妥当。可二哥偏偏就认准了这个人。妾在闺中时,二哥待妾极好,如今他难得开一次口,妾这心里……实在是硬不起来。”
“妇人之见!”魏晔斥道,“你可知士商通婚会引来多少非议?如今这事还未成定局,弹劾他的奏本就已经堆满了朕的案头!朕是念在你的情分,才暂且将这些折子都压了下去。”
崔琇神色黯了黯,声气也低柔下去:“妾愚钝,不懂这些朝堂上的规矩计较。只是看着二哥提起那人时,眼里的光亮是妾从未见过的……‘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妾便忍不住,想成全了他这片心。”
魏晔连那盅汤都未再动一口,沉着脸将崔琇打发走了。
崔琇也不争辩,只是隔日换了新做的点心,又寻了过去。
几次三番下来,魏晔终究是拗不过她,松了口。从宗室里挑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将柳含章认作了干女儿。
贤妃得知此事后,在宫中嗤笑出声:“山鸡插上几根羽毛,就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满京城谁的眼睛不亮堂,看不穿这层遮羞布?德妃不给自家兄长寻个高门贵女,反倒巴结起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真是笑死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崔家的姻亲越是上不得台面,来日能给的助力自然就越有限。更何况,博陵崔家本宗如今闹得那般不堪……这对她而言,倒真是天大的喜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平静,宫里嫔妃们之间,左不过还是那些小打小闹的机锋,见面时夹枪带棒地刺上几句,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琐碎。
日子一晃,便到了十月里。
七皇子满了三岁,每日要去崇文馆听讲了。
头一回还不明就里,只当是有什么新鲜去处,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引路的宫人去了,还挥着小手同崔琇告别。
结果才坐了半个时辰,七皇子便觉出这“好玩”的地方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在席上哭闹了起来。
大皇子与四皇子轮番哄了许久也不见效,连二皇子都破例凑过来逗了他几句。最后实在没法子,只得让奶娘将他抱回了昭宁宫。
崔琇早就料到这小祖宗多半坐不住,见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七皇子为此还同她怄了会儿气,直到晚膳时炖了他最爱的牛肉羹,小家伙这才把白日里的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是第二日便怎么也不肯再去了,崔琇亲自将他送到馆外,小家伙却死死扒着她的腿,任凭怎么哄劝也不肯松手。
最后还是大皇子与四皇子出来,温言软语地哄了好一阵,才将他带了进去。
崔琇赶忙朝青玉招手示意快些离开,免得一会儿小家伙又寻了出来。
因着他年纪最小,大皇子便让他与自己同坐一席,倒把原本同座的二皇子撵去与四皇子一处坐了。
二皇子虽有些不情愿,到底也没违逆兄长的意思。
昭宁宫一时安静下来,崔琇也有些不习惯,常常不自觉地往宫门处张望。好在还有十皇子在跟前,很快便分去了她大半的注意力。
十皇子这孩子,用崔琇的话来说,是个脾气坏的。
喂奶慢了些要哭,尿布湿了要哭,抱的姿势不如意了也要哭,偏生嗓门还格外洪亮。
连带着伺候他的奶娘嬷嬷们,如今做事都麻利了几分。
这日,崔琇刚将这小祖宗哄睡安顿好,便听得宫人来报,说是皇后请她去凤仪宫叙话。
刚一踏进殿门,皇后便满脸笑意地朝她招手:“崔妹妹快来,我还叫人去请了淑妃她们,晚些时候就在我这儿摆个小宴,咱们姐妹一处乐一乐。”
崔琇含笑上前行了礼:“瞧娘娘这般喜色,可是有什么好事?”
皇后在她面前也不藏着掖着,笑盈盈道:“母亲给我来了信,说是腊月里要同父亲一道回京小住些时日。”
崔琇心下便明了了,难怪皇后这般喜形于色,原是姚家老爷和夫人要回京了。
她便顺着话头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今日定要陪娘娘好好饮上几杯才是。”
“妹妹说的在理。”皇后笑着扭头吩咐云秋,“去把夏日里赵婕妤酿的葡萄酒取来,今日咱们好好尝一尝。”
不多时,淑妃等人也到了,凤仪宫里顿时热闹起来,小宴便开了席。
皇后日日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眼瞧着年关将近,最终等到的,却只是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