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夫人病逝了，走时窗外落了雪，枕边压着没绣完的小衣。
经历了姚家的变故，又熬过了流放的苦楚，偏就在姚家日子终于好起来时，她却倒下了。
其实打从京城回了北地，姚夫人就断断续续病了些时日，只因怕皇后忧心，这才始终未曾让她知晓。
自八月里那场病后，她忽然格外想进京去看看皇后。
姚家如今刚刚稳定下来，其实并不适宜与京中有太多往来，安居一隅才是上上选，以免又卷入朝堂的纷争。
姚夫人素来是个明事理的人，这回却异常执着，姚老爷担心她的身子，本不赞同，终究拗不过，只得允了。
姚夫人欢欢喜喜地给皇后绣了两双暖鞋，连带几件贴身小衣，日日盼着启程的时辰。
谁知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她却一病不起。
起初只道是和从前一样，养些日子便好，她还懊恼耽搁了行程。谁知病势一日重过一日，纵使家中人都瞒着她，渐渐地，她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她心中既有天意弄人之怨，亦有帝王无情之恨，更兼骨肉难舍之情。种种心绪交织，日夜啃噬心肠。
一日醒来，姚夫人忽觉身子轻快了许多，心中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她不慌不忙叫人伺候她梳洗更衣，将姚老爷与孩子们都叫了过来，细细交代了他们几句，又提笔给皇后留了封信，终是长叹一声，阖目而去。
姚夫人知道皇后心思细腻，恐是将姚家衰败的事算在了自己头上，如今她这一去，皇后怕是愈发愧疚。只盼这封手书，能稍解她心中万一。
皇后再醒来已经是三日后。她睁开眼，怔怔瞧着明黄帐顶上飞舞的凤凰，那些金线绣成的羽翼忽近忽远地晃，渐渐晃成了最后一面时，母亲白发间插的那支旧簪子。
“娘娘……”容音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浸过泪的滞重。
皇后没有应。
她不敢动，生怕会惊碎眼前母亲的脸。
云秋捧着药碗进来，轻声道：“娘娘，太医嘱咐，您若醒了，需先将这汤药服下。”
皇后依旧没有应声。
容音与云秋对视了一眼，俯身去扶皇后，却见她异常顺从。容音在皇后身后垫好软枕，接过药盏先试过温，这才小心喂到她唇边。
药勺刚递到唇边，不等劝，皇后便张了嘴。分明将药咽下了，容音的心却愈发悬了起来。
皇后除了眼睫时不时眨动一下，眼中分明没有丝毫的神采，就好似……好似一尊人偶。
尺玉匆匆跑进殿内，扑跪在床边哽咽道：“娘娘，您吓死奴婢了……”
从前皇后最疼她，纵是她犯了错，也断断舍不得不理她，可今日却连看都不曾看过她一眼。
淑妃正在偏殿核对着各处用度，见此情形心下便是一沉，立刻遣人去请魏晔与崔琇。
崔琇这几日都与淑妃守在凤仪宫，方才梨云来寻她，说是七皇子有些咳嗽，她这才回了昭宁宫一趟。
得了消息，便将青玉留在昭宁宫照看，自己带着孙瑞匆匆赶了回来。
任凭她与淑妃如何轻唤，皇后始终没有丝毫回应。
淑妃将她拉至一旁，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这般情状……莫不是失了魂？”
崔琇摇了摇头：“说不好。但瞧着情势不妙，姐姐可差人禀报皇上了？”
淑妃点了点头：“已遣人去了，想来圣驾稍后便至。”
魏晔那日被皇后昏厥惊得不轻，这几日见她迟迟不醒，心绪极差，连前朝那几个素来爱生事的，这两日都不敢轻易作声。
接到淑妃传话，他当即撂下奏折赶至凤仪宫，正遇上邓太医为皇后诊脉完毕。
他躬身禀道：“皇上，娘娘此乃神思惊厥。悲恸过甚时，七窍皆通心窍，心窍若闭，则五感尽滞。如今娘娘脉象如丝弦将断，非药石能速开……需待娘娘神魂缓缓归位。”
得知汤药只能补养皇后的身体，要解此症只能等，魏晔脸色一沉便要发作，终究怕惊扰皇后，强忍了下去。
他已知晓姚夫人病逝的消息，皇后兄长的丁忧折子此刻也正摆在他的案头。
眼见皇后这般情状，他心底掠过一丝悔意。当初对姚家……或许确实过于严苛了。
他行至榻边，轻轻握住皇后的手，低唤一声：“皇后。”
本以为皇后不会有反应，谁知皇后听见他的声音后，竟缓缓转过头来！
殿中众人面上皆露喜色，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惊扰。
皇后眼珠缓缓转动，将殿内众人扫视一圈，哑声道：“都出去。”
魏晔也正想与皇后独处片刻。他是皇后的夫君，此时由他陪着再合适不过。
他抬了抬手：“都退下。”
崔琇与淑妃福了福身，领着众人悄声退出了殿外。
皇后缓缓撑坐起来，目光落在魏晔脸上时，只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可怕。
她轻声道：“皇上，我后悔了。那年玉兰花开的时候，我就不该随着兄长出门。”
魏晔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姚家那个族人失手打死的村民……”她忽然笑了，嘴角弯成很薄的弧度，“根本就不致死，可却莫名其妙没了。这其中的缘由，皇上心里最是明白。”
“你要打压外戚，要震慑世家……拿我的父兄开刀，最顺手，是不是？”她眼笑着笑着咳起来，“我母亲临终前，还让我好好过日子，可我害了整个姚家，如今又害死了母亲……要怎么安心过后半生？”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交握的手背上，烫得魏晔猛地一缩。
咳声渐歇时，皇后忽然很轻地问：“皇上用我母族的血磨刀时……可曾有一瞬，想过榻边共枕的人？可曾想过我腹中的孩子？那也是您的孩子！”
魏晔被她的话刺得一退，收回手厉声道：“皇后！你放肆！”
皇后却神色却未变：：“我后悔了。后悔遇见你，后悔嫁给你，后悔当这个皇后。”
殿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