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当年小产便落下病根，后又几经大病侵扰，更是雪上加霜，元气始终未能复原。此番先是悲恸过甚在前，又急怒攻心在后，以致气血逆乱，吐血昏厥。如今玉体损耗过深，已难再用药石之力调养复原，恐是……恐是寿元无几了……”
邓太医伏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手背，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滑下。
伺候皇后凤体这些年，他比谁都清楚。本就是靠着百般珍药、万般小心，才勉强维系住凤体安康。如今心绪这般大起大落，便如狂风骤雨摧折枯枝，实在是……难了。
魏晔抬脚踹在他的肩上：“放肆！满口胡言！竟敢诅咒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那一脚力道不轻，邓太医被踹得整个人向侧旁一歪，险些扑倒在地。
他却不敢有半分迟疑，重新伏跪端正，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皇上恕罪！臣……臣无能！”
魏晔在室内走了两个来回，猛地顿住脚，转头盯住地上的人影：“皇后几时能醒？”
邓太医将身子伏得更低：“回皇上，依脉象看，娘娘约莫晚间便能转醒。此刻昏睡乃是心神损耗过甚，心脉自护的缘故，反倒是于凤体有益。”
魏晔负着手立定，目光沉凝地望向内殿方向，片刻后终于折身坐下：“皇后这样……可还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邓太医的声音闷在砖石之间：“臣已然无法可想，求皇上恩准，召太医院诸位同僚共参……或……或能觅得一线天光。”
魏晔的目光只往旁边一扫，安福立刻会意退出了殿外。
方才皇上与皇后娘娘起了争执，皇后娘娘又突然吐血昏倒，可把他惊得不轻。皇上本指望抱养十皇子能为娘娘纾解郁结，谁承想……竟成了催命的引子！听太医的意思，皇后这回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他匆匆忙忙走到金水面前，声音又急又低：“快！去把太医院当值的几位都请来。若医正不在署里，立刻派人出宫去寻，记住了，要悄悄地办。”他攥住金水的胳膊，“把嘴闭严实了，若走漏半个字……仔细你的身家性命。”
金水应了个“是”，转身就往外疾走。
安福刚要转身回殿，余光却瞥见奶娘抱着十皇子，慌慌张张地从长廊那头小跑过来。他心头一紧，顿住了步子。
奶娘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倒近前：“安大监，快救命！十殿下打醒过来就一直哭，这会儿……这会儿小脸都憋紫了，气息也有些不匀，您快给叫太医瞧瞧吧！”
“什么？！”安福倒抽一口凉气，低头望向她怀中的襁褓。
十皇子小脸憋得通红，隐约有些发紫，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一点粉嫩的牙床，气息抽抽噎噎地在喉咙里打着转。
安福心头猛地一沉——皇后已然危在旦夕，若十皇子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宫里头怕是真要翻天覆地了。
他侧身急急一让：“快！太医就在殿内，你随咱进来！”
魏晔一见十皇子脸色，霍然起身：“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幸好只是十皇子哭得太急短了气，邓太医捻针在几处穴位轻刺片刻，他青紫的小脸便渐渐缓了过来，呼吸也顺畅了。
邓太医转向魏晔，躬身道：“皇上，十皇子太过年幼，久哭气闭恐伤根本，万不能再让他这般哭下去了。”
他的话才落下，襁褓里缓过气来的十皇子小嘴一扁，又细细地抽噎起来。只是哭得久了，嗓子早已哑了，那哭声弱得像刚睁眼的小猫在哼唧，一声声挠得人心头发紧。
魏晔从前听崔琇提过，说十皇子这孩子气性大得很，稍不顺他的心就要哭闹。他那时只当是妇人夸张的玩笑话，奶娃娃哪有不哭的？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那话竟是句句属实。
皇后昏迷不醒，十皇子又险些出事，魏晔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分明是一桩喜事，怎么偏偏就……成了眼下这副局面？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安福，你先将十皇子送回昭宁宫。”他顿了一下，“再叫德妃与淑妃来一趟凤仪宫。”
如今后宫事务暂由她二人协理。皇后病重至此，许多事……总少不得要吩咐几句。
还有太后那里，只怕也会问起，一会儿他还得亲自去趟瑞安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一天下来，没有一处是顺心的。
安福领着奶娘便朝昭宁宫赶去，一行人脚步匆忙，谁也不敢懈怠，生怕慢了半步，十皇子就出个好歹。
这般情形，自然是没逃过有心人的眼睛。十皇子早上哭着被抱进凤仪宫，这会儿又哭着被送出来，实在是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待安福离开，魏晔起身朝着内殿走去。
皇后静静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上没有半丝血色，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好似所有的生气都随着方才那口血散了。
若非有太医的诊断在前，此刻殿中又有人，他几乎要伸手去试皇后的鼻息。
明明是他当年亲自择选的正妻，明明从前他们也有赌书泼茶的时光，可此刻望着这张苍白的脸，魏晔心头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陌生。
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唤了声：“皇后？萦萦？”
一直跪在床榻前的容音低低出声，嗓音发哽：“皇上恕罪，娘娘她……听不见的。奴婢们唤了许久，娘娘……一点反应都没有。”
忽然，皇后的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
魏晔心中一喜，只以为皇后是听见了他的呼唤，有了反应，赶忙上前半步，凑近身子凝神去听，可那气息太轻太碎，终究什么也没能听清。
他看向跪在床榻旁的容音：“皇后方才说了什么？”
容音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皇后：“娘娘她……在唤德妃娘娘。”
魏晔眉心一蹙，转身吩咐道：“去，速速将德妃请来。”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鎏金博山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正幽幽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