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殿静得可怕,午后本该是宫人走动最勤的时候,这里却连一丝脚步声都听不见。
崔琇将人都赶了出去,独自挨着空荡荡的摇篮坐下。
摇篮里,几只布老虎东倒西歪地躺着。
这布老虎有好几个颜色,青色那个是七皇子的。虽然他有些失望十皇子不是妹妹,到底还是很喜欢他的,便将自己最心爱的这只布老虎塞进了他的摇篮里。
四公主见了有样学样,把自己的粉老虎也放进来。那只黄的是五公主给的,紫色是六公主给的。
四皇子早过了玩布老虎的年岁,竟也缠着淑妃做了只绿的。大皇子与二皇子那份,是让各自的奶娘缝的,一红,一蓝。
于是,这小小的摇篮里便热闹起来,各色布老虎挨挨挤挤的。
往常这个时辰,十皇子该是睡醒了。可崔琇总疑心他其实是不喜欢这些老虎的,每回醒了,都只是安安静静在那一堆花花绿绿里玩自己的手指头。便是将老虎递到他手边,他也只当没瞧见,递得勤了,那小眉头还会微微蹙起来。
想到这儿,崔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可这笑意还未及漾开,目光落回那空落落的摇篮上时,便倏地僵住。
因着时间匆忙,十皇子又不喜欢这些布老虎,收拾东西的时候就一个也没带。
她的手抬了抬,悬在那只青色老虎的上方,指尖颤了几回,终究没敢落下。
最后终于落下来,紧紧攥住了自己膝上冰凉的宫装锦缎。那缎子上绣着繁复的金纹,每一道丝线都像嵌进了她的血肉里。
崔琇慢慢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摇篮栏杆。她抬起手环着摇篮,像还能搂着那温软的小身体似的,唇间溢出断续的哼唱,眼泪滚下来。
青玉与孙瑞守在殿门外,听着里头一丝声息也无。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忧色。
红钏提着食盒走来,朝里头望了望,压低声道:“主子还没动静?午膳时就水米未进,我叫杏雨煨了燕窝粥,要不……我送进去瞧瞧?”
这般不吃不喝地熬着,到底是对身子无益,青玉与孙瑞终究没有拦。
不多时,红钏提着纹丝未动的食盒出来,朝二人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方才她在里头轻声劝了许久,主子却像没听见,丝毫没有理会她,只一遍遍哼着那支哄小主子睡觉的小调。她无法,只得先退了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愁眉不展。
这般母子分离的痛楚,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解的。想来,也只能等主子自己慢慢熬过去了。主子既存了夺回十皇子的心,想来,也不会在这难过里沉溺太久。
红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我去小厨房,让杏雨再预备些东西吧,晚些时候……我再送进去试试。”
孙瑞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将主子素日里爱吃的,挑清淡的多做几样。”
红钏拎着食盒转身刚走了没几步,江顺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满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连声道:“回来了!回来了!”
眼见他直直往殿内闯,青玉一把将他拽住:“什么回来了?你倒是说清楚!”
江顺喜得眉飞色舞:“是十皇子回来了!人都快到宫门口了!青玉姑娘快放开,好让奴才进去给主子报喜!”
红钏拎着食盒小跑着回来,一行人快步进了内殿。
江顺忙不迭躬身道:“启禀主子,安大监亲自将十皇子送回来了!奴才远远瞧见就赶着来报信,想来这会儿,人已到宫门口了!”
崔琇蓦地抬起头来:“当真?”
江顺咧着嘴笑道:“这样天大的事,奴才怎敢虚报!主子您出去一瞧便知!”
崔琇霍然站起身,青玉一眼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忙将一方素帕递了过去。
她接过来匆匆拭了拭脸,便再也按捺不住,径直朝殿外走去。
果然,刚出殿门没走几步,便见安福引着奶娘迎面而来。只是几人面色都算不得好,尤其是奶娘,满脸都是忧色。
崔琇心头无端一紧,脚下更快了几分。待到近前,只见那往日啼哭起来中气十足的小人儿,此刻竟连哭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心中大惊:“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人已伸出手去,将十皇子从奶娘怀里接了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寒冬腊月的天儿,安福这一路愣是赶得满头大汗,他朝中崔琇行了个礼:“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十皇子一直哭闹不止,怎么也哄不好,您快瞧瞧他这是怎么了!”
崔琇低头一看,十皇子哭得小脸通红,气息都不匀了。
她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扫向奶娘:“说,到底怎么回事?”
奶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偷眼瞧了瞧安福,见他垂目立在一边,并无要阻拦的意思,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一听说十皇子竟哭得短了气,崔琇脸色都变了,立时吩咐江顺:“快去请陆太医!”
江顺方才只顾着高兴,一时没注意到十皇子的情形,此刻正懊悔不迭,闻言应了一声,拔腿便往太医院去了。
崔琇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十皇子的小脸上,嘴里哼起小调,一滴温热的泪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十皇子的哭声骤然一顿,小脸往崔琇脸上依偎地拱了拱,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襟,瘪着小嘴抽抽噎噎的,那模样委屈极了。
安福见状,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到底是亲母子,十皇子一到了德妃娘娘怀里,立时便不那般哭闹了。
他一拍脑门:“哎哟,瞧奴才这记性!皇上口谕,请娘娘即刻移驾凤仪宫。”
崔琇眉心微蹙:“敢问安大监,皇上可说了是为着何事?”
分明打定了心思要将十皇子抱去给皇后养,却又突然叫人送了回来,莫非……是皇后娘娘不愿?若真是如此,那她的确是要去见见的,可若不是……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十皇子搂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