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都出了门,偌大的行宫霎时安静下来,竟显出几分空旷来。
十皇子因着没能一同去游历,连着两日都闷闷不乐,同崔琇闹着别扭。
崔琇好言哄了两日,见他仍是拧着性子,终于忍无可忍,转身从博古架上抽出了鸡毛掸子。
十皇子见势不妙,拔腿就往外头跑,红钏赶忙领着几个宫人,急急地追了上去。
十皇子心知这回是真把母亲惹恼了,小脑袋一转,便想溜去淑妃宫里躲一躲。等晚些时候,再央淑妃送自己回来,有旁人在,母亲总不好再动手,气头过了也就没事了。
这么想着,他心里那点害怕散了大半,反倒生出一股子得意来。他脚步一转,就准备穿过那长长的回廊,往淑妃的住处去。
谁知走到一半,便听见月亮门那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这镯子是皇上新赏的吧?水头可真好。”一个声音带着笑响起,“咱们这拨人里,果然还是叶姐姐最得圣心。皇上才到行宫几日,就一连三晚都召了姐姐侍寝呢。”
“都说从前宫里最得宠的是德妃娘娘,依我瞧着啊,往后的风向,怕是要转到叶姐姐这儿来了。”
“这男人呐,再美的模样看久了,也难免觉着寻常。再说德妃娘娘终究是上了年岁,哪里比得上咱们叶姐姐,正是最好的年纪呢!”
“姐姐日后若是步步高升,得了大造化,可千万要记着提携提携咱们这些旧日姐妹呀。”
“妹妹们放心,待我日后有了皇嗣,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了,自然会记着举荐各位妹妹的。”
红钏与十皇子站在回廊拐角处,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清楚楚。
红钏往里瞥了一眼,只见聚在一处说笑的,正是今年新入宫的叶宝林、程御女和李御女三人。
这回新入宫的五人,魏晔没给什么高位份,起初都只封了采女。眼下这三人里,也就叶宝林因生得娇俏可人,又最会讨巧,才得以晋到了宝林的位份。
方才话里话外说崔琇“上了年岁”的,正是那位程御女。
红钏心中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小小的御女,也敢在背后编排起自家主子来!还有那叶宝林,仗着这几日的恩宠,竟做起一飞冲天的春秋大梦!
今日,她非要叫这些人知道,在宫中乱嚼舌根,该当付出什么代价。
她正欲抬步进去,身旁的十皇子却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头跑去。
红钏心头一紧,顿时顾不上里头那几人,转身便追着十皇子去了。收拾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后有的是机会。可若是十皇子磕碰着,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一路上任凭红钏在后头如何呼唤,十皇子脚步丝毫不停,径直冲到了魏晔的宫门前。
守门的内侍见了他,不敢怠慢,赶忙进去通禀。
安福从殿内匆匆出来,一见十皇子跑得小脸通红,惊呼道:“哎哟,我的十皇子,这大热的天儿,您怎么来了?”
他原以为十皇子是跟着崔琇一同来的,朝后望了望,却不见德妃娘娘的踪影,只看见红钏领着几个宫人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他疑惑地看向红钏,正准备开口问清缘由,却感觉袖口被轻轻扯动,低头一看,十皇子正仰着脸:“我要见父皇。”
十皇子独自前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安福不敢耽搁,赶忙转身进殿禀告去了。
魏晔也觉得稀奇,搁下手中的折子就叫安福把十皇子领了进来。
十皇子进来后,规规矩矩地给魏晔请了安。魏晔见他小脸通红,汗水打湿了额发,衣裳也汗湿了一片,便吩咐红钏先带他去偏殿更衣擦洗。
红钏摸不清十皇子突然跑来面圣的缘由,问了几句,小家伙却抿着嘴不肯说。她无法,只得悄悄打发了一个腿脚利落的内侍,回去给崔琇报信。
待十皇子收拾清爽,重新回到殿内,魏晔已命人摆上了几样点心。他亲自拈起一块,递到十皇子面前。
十皇子接过点心,先是飞快地抬眼觑了觑魏晔的神色,随即又低下头去。过了片刻,他再次抬起头来,小眼神儿在魏晔脸上逡巡,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魏晔见他这般模样,便放轻了声音问道:“小十特意跑来找父皇,是有什么事要同父皇说么?”
十皇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父皇不去看母亲,是因为母亲年纪大了吗?”
魏晔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孩子定是听到了什么闲话。否则,一个不到五岁的稚子,哪里懂得什么“年纪大了”?就是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在背后嚼这种舌根。
他面色微沉,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红钏:“怎么回事?”
红钏也被十皇子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惊住了。她原以为十皇子只是闹脾气乱跑,万没想到他竟是跑来同皇上……说这个的?
她稳了稳心神,将方才在回廊边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魏晔听得脸色越来越沉。他不过是瞧着叶宝林性子柔顺乖巧,新鲜了几日,她竟就敢如此得意忘形,在背后编排起德妃来了?当真是忘了规矩,不知天高地厚!
十皇子小嘴一瘪,眼圈也跟着微微发红,又怯怯地追问了一句:“父皇……是不是不要母亲,也不要我了?”
这话,简直是在往心口上扎刀子了。
魏晔本就因着当初强行将十皇子抱离崔琇身边而心怀愧疚,之后见孩子与自己始终不算亲近,也总觉得是那事留下的芥蒂。如今,哪里还经得起他这般一问?
他伸手便将十皇子抱到了膝上:“小十莫要听旁人胡说。父皇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和你母亲?只是近来政务繁忙,这才少去了些。这样,父皇今晚便过去陪你们用膳,可好?”
魏晔抱惯了七皇子,十皇子倒是抱得少,偶尔抱一抱,这孩子也总是扭着身子要下去。难得今日,十皇子不仅乖乖坐在他怀里,小身子还往他胸膛靠了靠。
他心中十分受用。到底是自个儿的儿子,血脉相连,孩子心里哪会真的不亲近他这个父皇呢?
殿内气氛难得温馨,一个小内侍低头快步走了进来:“启禀皇上,叶宝林遣人送了些新制的点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