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后的第七天,江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丝洗去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也仿佛涤净了那场发生在遥远终南山巅、不为世人所知的惊心动魄。新闻里依旧播放着寻常的市井财经、娱乐八卦,偶尔夹杂着“新生制药股价再创新高”或“某慈善基金会启动大型古籍保护项目”的消息,平静得近乎慵懒。
入夜,雨势渐收,只余檐角滴答的水声。扩建后的“太清中医药传承中心”后院,那间保留了原诊所格局的静室里,灯火温润。
张启云刚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商讨“七星计划”后续资源审计与慈善项目落地的基金会代表。室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与纸张气息。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被雨水洗过的庭院,青石板映着廊下的灯光,几丛秋菊在湿润的空气里静静绽放。
大战虽毕,但后续的“清理”与“重建”工作,其繁琐与耗神,并不比正面交锋轻松多少。安抚地脉余波、处理幽冥组织残存的隐患、将“七星计划”中部分可公开的技术与理念进行无害化转换与应用、平衡各方因这场行动而产生的或明或暗的关注与诉求……每一件,都需要他投入心神。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疾不徐,沉稳而清晰。这脚步声,张启云很熟悉。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玻璃上隐约映出的人影开口道:“这么晚了,江总还没休息?”
江若雪披着一件款式简约的米白色羊绒披肩,走了进来。她卸去了白日里出现在财经新闻镜头前那身干练的套装,只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颈边,少了几分商界女王的凌厉,多了些罕见的柔和与倦意。
“刚开完一个跨洋电话会议,顺路过来看看。”江若雪走到茶桌旁,很自然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尚未收拾的茶具和文件,“看来你这边也不轻松。”
张启云转身,为她斟了一杯温着的陈皮熟普,推过去。“善后事宜,总比临阵对决更需要耐心。”他在她对面坐下,“基金会那边,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江若雪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没有立刻喝。她抬起眼,看向张启云。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在终南山时好了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青影,那是心神长期高度消耗后难以立刻恢复的痕迹。
“我听说,终南山那边,秦处长他们初步的监测报告已经出来了。”江若雪开口,语气是谈论公事般的平稳,“地脉能量平稳回落至安全阈值,未来三十年内的周期性活跃预估峰值,也都在可控范围内。‘七星疏浚’的效果,超出了局里最乐观的模型推演。”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张启云语气平静,“没有秦处长他们的现代监测与外围保障,没有苏师兄和依依他们的辅助,没有你调集的海量资源支撑,单凭我个人,绝无可能。”
“但你始终是那个站在阵眼中心,承受了最大压力和风险的人。”江若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稳定,但仔细观察,指节处似乎比之前更分明了些。“我调阅了部分非核心的能耗数据。阵眼枢纽承载的能量峰值,足以瞬间摧毁一个小型发电站。”
张启云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修行之人,体魄神魂本就异于常人。何况,那是必须做的事。”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檐下水滴落的轻响。
江若雪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茶汤醇厚,带着陈皮的甘香,暖意一路蔓延下去。她似乎放松了些许,将披肩拢了拢,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
“新生制药的市值,今天收盘时,突破了千亿港元。”她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太清文化传承基金会’持有的股份价值,自然也水涨船高。现在外面,对你的好奇和猜测,可是半点没少。有不少人拐弯抹角地想通过我,探听你的‘投资理念’,或者,单纯想结识你这位‘最神秘的富豪中医’。”
她说着,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嘲讽的弧度。
张启云摇了摇头:“虚名与数字而已。基金会运转良好,能切实做事,便好。”
“是啊,能切实做事。”江若雪重复了一句,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几个月,我有时候会觉得……很奇妙。我半生浸淫在资本的规则里,看惯了它的贪婪、短视与冷酷。我习惯了用数字、合同、法律和人心博弈来构筑我的世界,确保它的坚固与扩张。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调动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与资源,去支撑一个……完全在规则之外,甚至有些违背资本逐利本能的目标。”
她看向张启云,眼神认真:“支撑你,支撑太清门的传承,支撑那个关于‘平衡’的理念。”
张启云迎上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平静表面下的探究与更深层的东西。“因为你知道,有些东西的价值,无法用资本衡量。有些根基的稳固,超越了一切商业帝国的版图。”他缓缓说道,“你守护的,或许也是你自己世界的‘平衡’。”
江若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角的细纹也显得柔和。“你看得总是这么透。”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那么,启云,接下来呢?风波暂平,但生活总要继续。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但在此时此地,由江若雪问出,却蕴含着远超字面的重量。它不仅仅是在问工作计划,更像是一种探寻,对他未来人生轨迹、存在状态的探寻。
张启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沉静的夜色,良久,才道:“传承中心会继续运转,治病,授徒,整理典籍。基金会的事,有你掌舵,我很放心。终南山那边,与秦处长他们的合作会常态化,定期巡检维护是必要的。至于我本人……”他收回目光,看向江若雪,“大概还是如此,读书,行医,修行。偶尔,或许会应秦处长之邀,协助处理一些‘特殊’事件。生活简单些,便好。”
他的描述,近乎一种隐士的蓝图。平静,充实,但与繁华喧嚣的现代都市生活,与江若雪所身处和主宰的那个波澜壮阔的商业世界,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
江若雪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只是那双总是锐利明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是了然?是微微的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简单的生活,很好。”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有力,“不过,时代在变,传承也需要新的土壤和呈现方式。基金会下一步,除了古籍抢救和医学研究,我计划增设一个‘传统智慧与现代生活’的跨界交流项目,邀请一些顶尖的建筑师、设计师、人工智能专家,与中医师、古文化研究者对话,探索古老智慧在当代的应用场景。这或许,能为你的‘简单生活’,打开一些不一样的窗户。”
她没有说“你需要”,也没有说“你应该”,而是说“或许能打开一些不一样的窗户”。这是一种非常“江若雪”式的表达——提供一种高级的、建设性的可能性,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同时清晰地表明自己的价值与所能提供的平台。
这何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将她自己,连同她所拥有的庞大资源、视野与格局,作为一种“可能性”,轻轻推到他面前,看他如何回应。
张启云听懂了。他看着她,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心思缜密如发、却在此刻流露出罕见柔软与期待的女子。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因她母亲病愈而产生的感激,到后来为共同目标而形成的信任与默契,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合作者关系。那是一种深刻的理解,是灵魂层面的某种共鸣,是知道对方在各自截然不同的道路上,都是同样认真、同样坚韧、同样愿意为心中所信付出巨大代价的同路人。
这份情谊,厚重而珍贵。
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静室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最终,张启云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温和而真切的笑容。
“跨界交流,是个很好的想法。固步自封,从来不是太清门的传统。若能有更多元的角度来审视和理解古老智慧,于传承本身,于当代社会,或许都是有益的。”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只是我于那些领域,所知甚浅。届时,恐怕要多劳烦江总费心主持,我……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参与者,提供些基础的视角。”
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份“可能性”,但也没有拒绝。他接受了她递过来的“窗户”,并承认了自己在“窗外”世界的陌生,隐晦地表达了愿意在她的引导或陪伴下,去尝试接触和理解。同时,他将自己定位为“参与者”,而非主导者,这既是对她能力的尊重,也保持了自己作为修行者的某种边界感。
江若雪眼中的眸光,微微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清晰了一瞬的星子。她听懂了这含蓄而郑重的回应。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打开了一扇门。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答案。未来的路还长,变数尚多,他们都已过了冲动许诺的年纪。此刻的默契与留白,比任何炽烈的言语都更符合他们的心性与处境。
“好。”江若雪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完成了一场重要的谈判,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靠向椅背。“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方案,我让项目组做出初步框架后,再拿来与你商议。”
“有劳。”张启云为她续上热茶。
两人不再谈论那些沉重或微妙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基金会近期落地的具体项目,江城气候的变化,甚至新生制药实验室里一株难得开花的药材。气氛平和而自然,像多年的老友闲谈。
又坐了片刻,江若雪看了看腕表,起身。“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这段时间,终究是损耗太大。”
张启云也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不用,司机就在外面。”江若雪摆手,拿起披肩,“雨停了,空气很好,我自己走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廊下的灯光勾勒出她优雅的侧影。
“启云,”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保重身体。很多事情,不急在一时。我们……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张启云站在门内,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也一样,若雪。保重。”
江若雪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宛如昙花一现,却真切动人。她转身,步入被雨水洗净的庭院,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寂静的夜色里。
张启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夜风带着凉意和泥土草木的清香拂面而来。
他抬头望去,云层已散,夜空如洗,露出了久违的繁星点点,与遥远江城璀璨的灯火遥相呼应。
天与地,古与今,喧嚣与宁静,修行与尘世……无数的界线仿佛在此刻变得模糊。而路,就在脚下,向前延伸。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此刻,风雨过后,天地澄明,故人安康,前路可期。
这便足以。
他轻轻关上门,将一室温暖与满院星光,一同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