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海雾未散,青州国际会议中心主会场已是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可容纳近千人的会场,此刻坐了约七八成,看似松散,实则泾渭分明。前排是官方代表、重要嘉宾及几大传统名门正派;中后排则分布着各地世家、中小门派及有名望的散修;边缘和后排角落,则坐着一些气息晦涩、身份不明的人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嘈杂,低声交谈、寒暄、试探的声音嗡嗡作响,混合着空调送风的微响。
张启云和柳依依的位置被安排在会场左侧中段,不算显眼,但视野良好。柳依依略显紧张,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笔记本。张启云则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会场,将一些在餐厅见过的面孔与更多陌生的气息纳入感知。他注意到赵铁山坐在右侧靠前,正与身旁几个同样精悍的武者低语;清虚道长则在左前方,与几位道装老者轻声交谈;那位“胡三奶奶”带着少女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西域喇嘛独自一隅,手中骨珠缓缓转动。
九点整,主席台上灯光骤亮。以周文渊为首的一行官方及学术机构代表鱼贯而入,落座。简单的开场白后,周文渊作为会议主持,开始介绍与会的重要嘉宾和流派代表。
介绍按一定次序进行,多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或历史悠久的大门派。每念到一个名字或门派,台下便响起礼节性的掌声,被介绍者或起身颔首,或稳坐微笑。
“……接下来,请允许我介绍一位近年来在传统文化传承、特别是古医药研究与某些特殊领域,做出卓有成效探索与实践的青年代表。”周文渊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富有感染力,“江城太清门当代传人,张启云先生!”
话音落下,会场内的掌声显得有些参差不齐,更多的是好奇张望的目光汇聚而来。太清门在普通玄术界认知中,已沉寂多年,更多是作为一个历史上的名字存在。而“张启云”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而言更是陌生。
张启云在众人的注视中,平静地站起身,微微向台上及四周点头致意,随即坐下。动作简洁,毫无拘谨或刻意,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流程。
但这简单的亮相,已足以让许多人看清他的样貌与气质——太年轻了,而且过于沉静,甚至有些文弱,与许多人想象中的“高人”形象相去甚远。一些细微的议论声在台下蔓延开来。
“太清门?不是据说早就没什么传人了吗?”
“这么年轻?‘当代传人’?怕是名头大于实力吧。”
“周主任这么郑重介绍,或许有些门道?”
“哼,沽名钓誉之辈,近来也不是没见过。”
张启云恍若未闻。柳依依却听得真切,手指微微捏紧了笔记本。
嘉宾介绍环节结束后,进入大会主旨发言阶段。几位官方学者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依次上台,发言内容多围绕“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传统智慧在现代社会治理、生态保护、健康养生等领域的应用价值”等宏观议题展开,虽然提及了一些玄学概念,但总体上较为理论化和政策性。
会场气氛起初还保持着专注,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来自实践一线、更看重实际术法与能力的参会者,开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些“务虚”的讨论,与许多人所期待的、涉及具体术法交流或实务协作的会议内容,似乎有些距离。
上午的议程过半时,周文渊宣布进入一个简短的“青年英才观点分享”环节。屏幕上打出了第一个分享者的信息:张启云,分享主题——《“气”的当代观测模型初探:从传统体感到数据可视化的桥梁构建》。
这个题目,将古老的“气”的概念与现代的“数据可视化”联系在一起,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也引来了更多的质疑目光。在玄术界,“气”是最基础也最玄奥的概念之一,各派感知、运用之法千差万别,素来被视作“只可意会”,如今竟有人要谈“数据可视化”?
张启云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再次起身,缓步走向讲台。他今天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深青色中式上衣,款式简约,更衬得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他没有携带讲稿或电脑,只在手中拿着一枚小小的激光笔。
站定在讲台后,他先向台下微微欠身,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所过之处,低语声不自觉地减弱了几分。
“各位前辈,同道,上午好。”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舒缓的节奏,“方才聆听了诸位方家的宏论,受益良多。我分享的内容,或许角度略有不同,旨在抛砖引玉。”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气’之论,古已有之,典籍汗牛充栋。然其在当代语境下,常面临两大困境:一曰‘不可言说’,流于玄虚;二曰‘难以验证’,易被斥为迷信。我太清门传承中,对‘气’的体察与运用,素来强调‘切近’与‘实证’。此次分享,便是我与特别事务处理局第七处的相关专家,基于部分实际案例,进行的一次粗浅的交叉学科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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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激光笔,身后大屏幕上出现一幅复杂的动态图表,并非简单的线条或柱状图,而是一种类似流体力学模拟或星云动态的可视化图像,其中有许多光点、流线、色块在按特定规律流动、变幻。
“我们选取了三种不同类型的‘气场’样本:相对稳定的古建筑风水气场、人体健康与亚健康状态下的生物气场、以及特定事件引发的短暂能量扰动气场。”张启云用激光笔指点着图像的不同区域,“通过特殊校准的传感器阵列进行高密度数据采集,再利用特定的算法模型,将传统上依赖修行者个人‘体感’或‘灵觉’才能模糊感知的‘气’的强度、流向、属性偏性等信息,转化为可量化分析、可视觉呈现的数据流和图像。”
他切换了几张图,展示了同一地点在不同时辰、不同干预下的“气场”图像变化;对比了健康者与病患者的“生物气场”模型差异;甚至播放了一段经过处理的视频,显示某次小型“驱邪”过程中,局部“气场”由紊乱逐渐恢复平稳的动态过程。
图像直观,数据支撑看似严谨,虽然其中涉及的核心传感技术与算法模型属于高度机密未予展示,但呈现出的逻辑链条和可视化效果,已足够震撼。
会场内鸦雀无声。许多原本不以为意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这套方法,无疑在古老的玄学感知与现代科技实证之间,架设了一座极具想象力的桥梁!
“当然,”张启云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静,“这只是初步探索。‘气’的本质远非当前模型可以完全描述,个人的精深修为与灵性体悟,依然是不可替代的核心。科技工具的作用,在于提供一种辅助性的观测视角、一种跨领域的沟通语言,以及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如大规模监测、复杂环境分析)的效率提升。其目的,绝非取代传统修行,而是希望让古老的智慧,能在当代获得更广泛的理解、更扎实的验证基础,从而焕发新的生机。”
发言结束。他再次微微欠身:“我的分享到此,粗浅之处,请各位方家指正。”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骤然响起!这一次的掌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真诚!
不仅是年轻一代,连许多老一辈的人物,眼中都露出了惊叹与深思。张启云这番发言,没有空谈理论,没有炫耀术法,而是拿出了一套实实在在的、融合古今的“方法论”,既有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与尊重,又有拥抱现代科技的魄力与远见,更难得的是立意高远——是为了传承与发展的“桥梁”,而非单纯的炫技或证明自己。
“后生可畏!太清门果然底蕴深厚!”清虚道长抚须微笑,对身旁的同道低声赞道。
周文渊在主席台上,眼中精光闪烁,笑容愈发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能将古老智慧以现代人能够理解、甚至信服的方式呈现出来的人才。
赵铁山脸上的不以为然也收敛了许多,虽然仍有些不服,但看向张启云的目光已多了几分正视。
当然,也有不同声音。一位来自南方某风水世家的老者微微皱眉,对身边人道:“花哨有余,根基未必牢靠。‘气’岂是机器所能尽测?恐失之本真。”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番,张启云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太清门,已不再是角落里的模糊符号,而是真正进入了会场中心绝大多数人的视野,成为一个不容忽视、引发热议的焦点。
接下来的茶歇时间,张启云几乎被围住了。有前来请教技术细节的年轻研究员,有表达合作意向的学院派代表,也有纯粹好奇、想近距离观察他的各路人马。柳依依在一旁应对不暇,既骄傲又有些担忧。
张启云应对得体,言谈简洁,对于涉及核心机密或不宜深谈的问题,皆以“尚在探索阶段”、“需更多验证”等理由委婉带过,既保持了开放态度,又守住了分寸。
下午的分组研讨,张启云选择参加了“古法今用”与“危机协同”两个专题组。在这两个更需要实质性交流的场合,他展现出了更深的底蕴。面对一些具体的古阵法原理、符箓能量结构、阴阳煞气辨识等问题,他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的解决方案兼具传统智慧的精髓与现代思维的务实。在讨论建立危机通报与协同机制时,他基于终南山的实际经验,提出的建议具体而具有可操作性,赢得了包括特别事务处理局代表在内的多方认可。
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多个讨论小组中不可或缺的意见提供者。他的年轻不再被质疑为“资历浅”,反而成为“思维新、有活力”的代名词;他的沉静也不再被看作“木讷”,而被视为“沉稳、有定力”。
傍晚,官方安排的欢迎晚宴在酒店宴会厅举行。气氛比白天轻松许多,觥筹交错,各色人物走动交谈。张启云依然是焦点之一,但他巧妙地避开了最密集的应酬圈,与清虚道长、秦山海以及几位理念相近的同道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交谈。
“张道友今日所言所行,令人耳目一新。”清虚道长举杯示意,“古老传承,正需这般既能守正,又能出新的后继之人。”
“道长过誉。晚辈只是做了些尝试。”张启云举杯回敬。
秦山海低声道:“效果很好。局里很满意。不过,树大招风,你自己也要留意。我收到风声,有些人,对你和太清门的兴趣,可能超出了寻常范围。” 他的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宴会厅几个方向。
张启云微微颔首。他早已感知到,暗处有几道格外幽深、带着审视与算计意味的视线,时隐时现。那并非赵铁山式的直白挑衅,而更像是毒蛇的窥伺。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打扮的年轻人,托着酒盘,有些拘谨地走近,似乎想为这边添酒。但就在他靠近张启云身侧时,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手中酒盘倾斜,一杯猩红的液体眼看就要泼向张启云!
电光石火间,张启云脚下未动,身体却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那杯酒几乎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啪”地一声摔碎在光洁的地面上,殷红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实在抱歉!”侍者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
周围的交谈声暂停了一下,目光汇集过来。
柳依依吓了一跳,清虚道长和秦山海也皱起眉头。
张启云看了一眼地上破碎的酒杯和酒渍,又看了一眼吓得发抖的侍者,眼神平静无波。他甚至在侍者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绝非普通失误该有的慌乱与失望。
“无事。”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重新有了声音,“小心些便是。”
侍者如蒙大赦,慌忙收拾后退下。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淹没在宴会的声浪中。但张启云、清虚、秦山海几人心中都清楚,这恐怕不是意外。
“已经开始了吗?”清虚道长捻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张启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线天光已被黑暗吞没。
焦点已然聚拢。
而光芒之下的阴影,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第17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