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终南山事件过去将近半年,时值深冬。一则看似平常的会议通知,通过特别事务处理局加密内网及几个极为隐秘的传统渠道,悄然发出,却在华夏大地某些不为人知的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暗涌。
会议名称颇为低调,甚至有些官方套话的意味:“优秀传统文化当代价值挖掘与协同发展研讨会”。主办方挂名某国家级文化研究机构与几所顶尖高校的国学院,地点设在海滨城市青州一座刚落成不久、外形极具现代艺术感的国际会议中心。
然而,收到特定加密版本邀请函的人都知道,这平静水面之下,是一场近二十年来规格最高、范围最广的玄术界非公开聚会。其背景,是终南山一役后,特别事务处理局为应对幽冥组织显露出的威胁、整合分散力量、构建更有效协作机制而推动的一次战略性尝试。
张启云收到的是双重邀请。一份来自秦山海,以特别事务处理局第七处的名义,附有详细的会议背景说明与安全预案;另一份则颇为古朴,是手书的洒金笺,落款是一个古朴的“玄”字印章,这是“玄门理事堂”——一个由几个历史最悠久的玄学传承门派共同维持的、松散却极具分量的传统协调机构——发出的正式邀帖,称谓是“太清门当代行走 张启云道长”。
这意味着,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太清门,将正式在更广阔的玄术界面前亮相。
青州靠海,冬日湿冷,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会议中心附近的几家高端酒店,近日入住率奇高,入住的客人形形色色,有穿着道袍僧衣的,有打扮如学者白领的,也有气质精悍如武者的,彼此相遇时,眼神交汇间往往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悟。
张启云是提前一天抵达的,随行只带了柳依依。一方面,让她见见世面,协助处理一些事务;另一方面,传承中心也需要有人主持日常,苏振华留下坐镇更为合适。江若雪因新生制药一个重要并购案需亲自处理,要晚一天才能到。
入住的是会议指定的酒店,套房宽敞,落地窗外可见阴云下灰蒙蒙的海面。柳依依正在仔细检查会议资料,将可能与太清门传承相关的议题标注出来。
“师父,明天上午的开幕式后,第一个分会场议题是‘古法今用:传统术数模型与现代复杂系统预测的接口可能性’,主办方希望您能做十分钟的引导性发言。”柳依依汇报着,“还有,这是目前已公开的部分参会者名单,我整理了一下。”
张启云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有许多他只在师父玄真口中或古籍记载里听闻过的名号:
龙虎山天师府,来了两位“高”字辈的老道长,据说精擅符箓雷法;
茅山上清宗,出席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道号“静明”的女冠,以阵法与丹道闻名;
武当派,来的是掌门的师弟,一位精神矍铄、太阳穴微微鼓起的老者,显然内家功夫已臻化境;
东北出马仙一脉,代表是一位被称为“胡三奶奶”的慈祥老妪,身边总跟着个眼神灵动的少女;
岭南风水世家,林氏家主亲自到场,带着长子;
西域密宗,来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喇嘛,指尖常年捻着一串油亮的骨珠;
川滇一带的巫蛊传承、湘西赶尸匠人、闽浙沿海的闾山派法师……甚至还有一些气息独特、难以明确归类的散修异人。
真可谓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的人物,济济一堂。平静的表象下,是无数股或强或弱、属性各异的能量场隐约交织、碰撞。
“阵仗不小。”张启云放下名单,语气平静。
“秦处长之前通气,说这次幽冥组织在终南山受挫,但根基未损,活动反而更加隐秘。局里判断他们可能会有大动作,所以希望借这个机会,至少能在各派之间建立一个初步的危机沟通与应急协调机制。”柳依依低声道,“但也提醒,玄术界山头林立,理念各异,历史上龃龉不少,整合难度极大。让我们……多看,多听,谨慎发言。”
张启云点了点头。他对此早有预料。玄术一道,传承隐秘,门户之见尤深,加上各自修持理念、所用方法乃至对“道”的理解都可能大相径庭,想要同心协力,谈何容易。这次会议,恐怕合作与博弈、交流与试探将始终并存。
傍晚,张启云带着柳依依到酒店餐厅用简餐。餐厅里已有不少参会者,自成一个个小圈子,低声交谈。张启云二人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他太年轻,气质又过于沉静内敛,与许多人心目中“太清门当代行走”应有的形象颇有出入。好奇、审视、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各种视线隐晦地投来。
柳依依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张启云却仿若未觉,寻了一处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神态自若。
刚坐下不久,便有人走了过来。
来者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身边跟着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张启云,张先生?”中年人微笑着伸出手,“久仰。鄙人周文渊,忝为此次会议组委会的常务副主任,也是‘传统文化当代价值研究促进会’的负责人。早就听闻太清门传承博大精深,张先生更是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张启云起身,与他握手。周文渊的手干燥有力,笑容热情,但张启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属于体制内高级别官员特有的、圆融而略带距离的气场。这位周主任,显然是官方在此次会议中的主要协调人与代表之一。
“周主任过誉。太清门微末传承,能参与此次盛会,是荣幸。”张启云回应得客气而疏淡。
周文渊哈哈一笑,顺势在对面坐下:“张先生太谦虚了。终南山的事,秦处那边虽然语焉不详,但我们多少知道一些。能解决那样的麻烦,岂是微末传承能做到的?这次会议,还指望张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多贡献力量,为传统智慧的现代转化,也为应对一些……新的挑战,多提宝贵意见。”
话中有话,意有所指。既表达了官方一定程度的知情与认可,也传递了期望。
两人不咸不淡地交谈了几句,周文渊便礼貌告辞,又转向另一桌去打招呼,长袖善舞。
“这位周主任,不简单。”柳依依小声道。
“能协调这样一场会议的人,自然不简单。”张启云淡淡道,“吃吧。”
用餐中途,又有一人径直走来。此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唐装,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刚毅,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行走间步伐沉稳健硕,显然是外家功夫极为深厚的高手。他身后跟着两人,气质同样彪悍。
唐装男人来到桌前,目光如电,先在张启云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柳依依,然后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可是江城太清门的张启云张师傅?在下河北燕门,赵铁山。”
燕门?张启云心中微动。这是北方武术界一个历史悠久的门派,以刚猛霸道的拳法和硬气功着称,近代也涉足一些安保、物流行业,门人众多,势力不小。据说与某些玄学流派也有交集,但路子偏重实战杀伐。
“赵师傅,幸会。”张启云起身还礼。
赵铁山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传闻中的人物如此文气。“听闻张师傅在终南山,手段高超,解决了一桩大麻烦。我燕门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在那边折了点面子,回来一说,赵某好奇得很。今日一见……”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张师傅果然……与众不同。”
这话似褒实贬,暗指张启云外表看起来不像有那般本事的人。
柳依依眉头微蹙。张启云却面色不变:“机缘巧合,众人合力而已。赵师傅的燕门拳术刚猛无俦,才是真正的硬功夫。”
赵铁山嘿然一笑:“功夫硬不硬,试过才知道。这年头,有些花架子吹得厉害,真遇事就不顶用了。张师傅,会议期间若有闲暇,不妨交流切磋一下?也让赵某开开眼界,看看太清门的‘玄功’究竟如何。” 这话挑衅意味已十分明显。
周围几桌的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燕门赵铁山是出了名的性子直、功夫硬、喜欢较劲,看来是想拿这位新近冒头、名声不小的年轻“道长”试试成色。
张启云看着赵铁山眼中毫不掩饰的试探与战意,忽然觉得有些索然。这种纯粹的、带有地盘和名声争夺意味的挑衅,与幽冥组织那种阴诡危险的威胁相比,显得如此……低级且浪费时间。
他正要开口,一个温润平和的嗓音插了进来:
“赵师弟,多年不见,还是这般火急火燎的性子。”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灰色朴素道袍、头戴混元巾的老者缓步走来,正是武当派的那位长老。他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眼神清澈如婴儿,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赵铁山见到老者,气势顿时一敛,恭敬抱拳:“原来是清虚道长。您老也来了。”
清虚道长笑呵呵地点点头,先对张启云打了个稽首:“贫道武当清虚,见过张道友。玄真道友昔年与贫道曾有一面之缘,论道半日,获益良多。听闻太清门后继有人,且青出于蓝,贫道心甚慰之。”
张启云连忙还礼:“清虚道长谬赞,晚辈不敢当。先师确曾提起过道长风范。”
清虚道长摆摆手,又看向赵铁山:“赵师弟,张道友是客,远来是客。玄术交流,重在论道明理,印证切磋,亦需讲究时机与分寸。明日大会将启,此刻餐厅喧杂,岂是论道之所?不如待会议期间,自有安排妥当的交流环节。”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赵铁山虽然桀骜,但对清虚道长这位武林玄门双重前辈却极为敬重,当下讪讪一笑:“道长说的是,是赵某孟浪了。张师傅,回头再讨教。”说完,带着人转身走了。
清虚道长对张启云温和一笑:“张道友不必介怀。赵师弟人虽鲁直,却非奸恶之辈。只是如今玄术界,承平日久,又逢变局,人心不免浮动。此次大会,龙蛇混杂,道友还需多加留意。” 这话已是善意的提醒。
“多谢道长提点。”张启云诚心道谢。
清虚道长又寒暄两句,便飘然离去,自有武当弟子随行。
经过这番小小的风波,餐厅里投向张启云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慎重。能得武当清虚道长亲口维护并称一声“道友”,这年轻人的分量,显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柳依依松了口气,低声道:“师父,看来这次会议,不会太平静。”
张启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海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既然来了,便看看这风,究竟从何方起,又欲往何处去。”
真正的暗流,或许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但玄术界多年未有的盛会,已然拉开了帷幕。各方高手汇聚于此,明日之后,这平静的会场之下,必将有更多的波澜涌动。
(第17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