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后的江城,秋意已浓到极致,空气清冽如薄冰。太清中医药传承中心后院那株老银杏,金黄的叶片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执着地缀着,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灿烂,风过时,便有几片打着旋儿悠悠飘落,无声地归于厚软的落叶层。
张启云独自一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到银杏树下。他没有穿往常那身素色道袍或改良的中式衣衫,只着一件简朴的深灰色夹绒布衣,脚下是寻常布鞋,手里随意捻着一片刚落下的完整扇形叶片。叶脉清晰,色泽纯粹,边缘已有些干枯卷曲,透着生命轮回将尽时的宁静。
他在树下的一方青石上坐下,背靠着粗糙斑驳的树干。头顶是疏朗的枝干与零星的灿黄,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金色地毯。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传承中心前厅隐约传来的捣药声、学徒的诵读声、乃至远处街市的市声,在此处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难得的宁静,如同山涧清泉,无声浸润。
他闭上眼,并未调息,也未推演,只是单纯地放松,任由思绪在这片宁静中,如那飘零的落叶般,起起落落。
脑海中,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三年前那个雨夜,昏暗路灯下,林晚晴苍白含泪却决绝的脸,手中那封冰冷的退婚书……那时心中翻涌的,是愤怒?是难以置信?还是被至亲之人背弃的彻骨寒意?或许都有。狱中三年,师父病逝,家产散尽,那份寒意逐渐沉淀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坚硬内核,以及对“公道”与“真相”的执着追寻。
出狱后,真相大白。林晚晴的悔恨泪水,林国栋的轰然倒塌,江城的暗流汹涌……他选择了以医者仁心去化解一部分戾气,以守护之志去对抗更深的黑暗。财富、名声、地位,这些常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接踵而来,却仿佛只是掠过水面的风,吹得起涟漪,却动不了深流。
对林晚晴,他早已说不上恨。在得知全部真相,看到她试图弥补、甚至不惜以身挡在石盘前的那一刻,“恨”这种情绪便失去了根基。但要说毫无芥蒂、回到从前,那也不可能。三年冤狱,师父之死,终究是横亘在岁月里的一道刻痕,无法抹去。
他曾以为自己“放下”了。在青云宗面对林震岳刁难时坦然自若,在应对艾米阴谋时冷静布局,似乎都证明他心无挂碍。但直到此刻,在这深秋午后,银杏树下,独自面对内心最幽微之处时,他才真正自问:那份因过往而产生的、对“信任”与“人性”的深层警惕与疏离,真的完全消散了吗?
柳依依的温柔守护,陈雨菲的克制倾慕,秦月的清醒认同,苏媚的大胆热烈,江若雪的默契试探……这些或深或浅的情谊,他并非毫无知觉,却总是下意识地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这份距离,固然有身负重任、前路莫测的考量,但内心深处,是否也有那三年阴影留下的、对“亲密关系”可能带来伤害的本能规避?
甚至,对林晚晴后来在基金会踏实做事、试图赎罪的表现,他理性上予以认可和安排,但情感上,是否也带着一种“观察者”般的冷静,未能真正将其视为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故人”?
银杏叶又落下一片,轻轻擦过他的肩头,落在膝上。
他睁开眼,捡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去。叶脉纵横,如同命运错综复杂的纹路。每一道痕迹,都是它生长过程中经历风雨、沐浴阳光的证明。没有哪一片叶子是完全光滑无痕的。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三年的冤狱,是刻在他生命年轮上最深的一道痕。它带来了痛苦、失去,却也淬炼了他的心志,让他看清了世情冷暖,更坚定地走上了师父期许的道路。没有那三年,或许他只是一个继承家传诊所、生活平静的普通中医,不会卷入幽冥组织的纷争,不会结识秦山海、江若雪、青云宗这些人,不会肩负起守护一方阴阳平衡的重任,自然,也不会拥有如今的能力、视野与……这看似庞大却意义复杂的“财富”。
那场错误的开始,阴差阳错地,将他推向了另一条更加广阔也更为艰险的道路。而林晚晴,不过是这条命运岔路口上一个被裹挟的、做出了错误选择的同行者。她的背叛是果,而非因。真正的因,是幽冥组织的阴谋,是林国栋的贪婪。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过往而生的滞涩与隔阂,仿佛被这秋日的阳光和清风悄然化开。
他不再将自己视为那场“错误”的纯粹受害者,也不再以“宽容者”或“评判者”的姿态去面对林晚晴及相关的一切。他只是一个行走在自己道路上的修行者,过往种种,无论是善缘还是逆缘,都已成为塑造今日之“我”的一部分养分。接纳它们,理解它们带来的所有影响(包括那些警惕与疏离),然后,将它们轻轻放下,如同放下这片完成了使命的落叶。
放下,不是遗忘,也不是否定。而是不再让那些记忆与情绪,占据心灵额外的空间,消耗宝贵的心力。是将它们安放在时光的某个角落,承认其存在,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心中忽然一片澄明空阔,如同这秋日高远的天空。
他想起了师父玄真常说的一句话:“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执着于过去的对错恩怨,便如背负着沉重的落叶行走,步履维艰。唯有真正放下,才能轻装简行,以更清明的心,去应对当下的挑战,去把握未来的机缘。
对于林晚晴,或许可以尝试,以更平常、更坦然的心态去相处。她若真心改过,踏实做事,便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伙伴,基金会里一个普通的同事。无需刻意回避,也无需特别关注,一切顺其自然。
对于柳依依她们的心意……他依旧无法给出承诺,前路未卜,责任深重。但至少,可以更坦诚地面对这份心意带来的温暖与触动,不再因过去的阴影而本能地排斥或疏远。让一切,在时光中慢慢沉淀,水到渠成。
远处传来孩童放学的欢笑声,清脆悦耳,打破了后院的宁静,也带来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张启云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银杏叶轻轻放在身下的落叶堆上,与万千同伴融为一体。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尘土。
阳光正好,清风拂面。
心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朗朗乾坤。
过往已放下,前路犹可期。
他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向前厅。那里有需要诊治的病人,有待教导的弟子,有亟待处理的俗务,也有等待他携手并进的同伴。
他的道路,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也从未如此刻这般……轻盈。
(第1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