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北郊盘龙岭的路,越走越荒。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山峦滤去,只余下颠簸和扬尘。张启云靠在一辆破旧面包车的窗边,窗外是连绵的、贫瘠的灰绿。
离开那座正在对他收紧绞索的都市,并非逃避。商业狙击、玄术界的流言、武道暗杀的黑手,如同三重铁幕,压得人喘不过气。反击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支点。进山,是玄机子留下的几处偏远标记之一,提示此处或有灵气汇聚,或有旧缘待续。更深一层,张启云想看看,在那些被繁华遗忘的角落,自己这一身本事,究竟还能不能接点地气。
面包车在盘山路尽头的一座土坪上停下,前方只有崎岖小径。司机,一个黝黑精瘦的本地汉子,搓着手,有些歉意:“老板,车只能到这儿了。前面就是栖龙坳,路太窄,得走进去。”
张启云付了钱,拎起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个装着银针和少量应急药材的布包,还有那本从不离身的玄机子手札。他谢过司机,踏上了碎石小路。
栖龙坳比想象的更闭塞。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鸡犬相闻,暮色中升起几缕歪斜的炊烟。村民的眼神带着好奇与警惕,打量这个衣着虽普通、气质却与周遭泥土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村支书老周,一个满脸风霜皱纹如沟壑的老汉,接待了他。听说张启云懂点“土方子”,老周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下去:“咱这地方,穷,病也多。镇上的大夫都不爱来,嫌远,嫌没油水。后生,你要真能瞧瞧,那是积大德了。”
落脚处是村里闲置的看山屋,简陋,但还算干净。张启云谢绝了老周送来的一点腊肉,只讨了碗热水。当夜,他便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整理思绪。玄术感知悄然外放,这山坳地气沉滞,隐隐有衰败之象,并非修炼福地,但空气中游离的那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苦味的药草气息,却让他心中微动。
救治,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没有招牌,没有宣扬。就在老周家屋外的石碾旁,张启云摆开架势。第一个病人是常年咳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张启云三指搭脉,灵力如丝探入,片刻后,取出一枚银针,捻动间带着肉眼难辨的微光,刺入肺俞穴。轻轻一弹针尾,老人喉中一阵剧烈咕噜,咳出一大口浓黑的淤痰,顿时觉得胸口一松,呼吸畅快了许多。
围观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当第二个被关节痛折磨得无法行走的老汉,在张启云以灵力疏导经络、辅以特殊手法推拿后,竟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尝试着迈出几步时,人群终于骚动起来。
消息像山风一样刮遍了小小的栖龙坳,甚至传到邻近的村落。
张启云的“诊室”很快挪到了村里废弃的小学堂。他看病,不问价钱,看情况收一点粮食、一把山野菜,或者干脆分文不取。病症五花八门:积年的风湿、古怪的皮肤溃烂、小儿惊厥、妇人经血不调……他不仅用针,也开方。方子上的药材,多是就地取材,指点村民去后山崖壁、溪涧边采摘。偶尔遇到药性不足或配伍不全,他便以自身精纯的灵力为引,激发药效,或辅以玄术中的“祝由”安抚病患心神。
他的方式与传统郎中大相径庭,有时对着病人的脸色、指甲端详许久,有时又用手指凌空虚画些什么,口中念念有词。村民们看不懂,但实实在在的效果摆在眼前。那个全身水肿、被镇上医院判了“没救”的汉子,在张启云连续七日以金针渡穴、辅以山间几味猛药煎服后,肿胀竟一日日消了下去。当汉子自己走着来复诊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小张先生”的名号,在山民口中带上了近乎崇敬的色彩。他们送来攒下的鸡蛋,新磨的玉米面,自家熏的野味。张启云推脱不掉,便转送给村里更困难的人家,或者作为“药资”储备。
第七日午后,来看病的人少了些。张启云正闭目调息,恢复连日耗损的灵力与心神。外面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让开!快让开!小张先生!救命啊!”
几个壮汉抬着一块门板冲进学堂。门板上躺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色金纸,牙关紧咬,身体不时剧烈抽搐一下,嘴角溢出白沫。
“是赵石匠!刚才还好好的,在凿石头,突然就栽倒了!”抬人的汉子急声道。
张启云一步跨到近前,手指已搭上赵石匠颈侧脉搏。脉象乱如麻绳,时有时无,更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心脉,极其凶险。这不是寻常急症!
他双眸微凝,一点灵光自眼底闪过,玄术“观气”之法悄然运转。只见赵石匠印堂处,一团黑中透红、带着锐金气息的秽气纠缠不去,隐隐与地脉某处衰败凶戾之气相连。
“他不是得病,”张启云沉声道,语速快而清晰,“是冲撞了地下的‘金石煞’,又被多年积劳引发的旧伤邪风里应外合,煞气攻心!”
周围村民听得似懂非懂,但“煞气”、“攻心”这些词让他们感到了更大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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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能救吗?”老周声音发颤。
张启云不再多言。救人如救火。他并指如剑,灵力灌注指尖,飞快地点在赵石匠胸口膻中、巨阙等几处大穴,暂时护住心脉。随即取出最长的一根银针,针尖在油灯火苗上迅速一撩,不见他如何动作,那针已隔着衣服,精准刺入赵石匠心口要穴,针尾急颤,发出低沉嗡鸣。同时,他左手虚按在赵石匠额前,口中吟诵出一段古朴艰涩的音节,右手凌空画符,指尖划过之处,留下淡淡几乎看不见的金色轨迹,没入赵石匠眉心。
这是玄术中的“破煞安神”之法,结合了医道金针渡厄,极为消耗心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启云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微微发白。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约莫一刻钟后,赵石匠剧烈的抽搐终于平息,脸色从金纸转为惨白,又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他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猛地吐出一口带着黑褐色血块的浊气,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
“醒了!真醒了!”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赵石匠眼神迷茫,虚弱不堪。张启云拔出银针,写下一个方子,交给老周:“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七日。他之前劳作的地方,近期不要让人靠近。”
老周双手接过药方,像捧着圣旨,连连点头。
经此一事,“小张先生”在村民心中已近乎神明。但张启云却从那“金石煞”中,察觉到了异样。寻常地脉衰败,不会生出如此具攻击性、且带有明显金属特性的煞气。
傍晚,他避开人群,独自来到赵石匠出事的地点——村后一处陡峭的崖壁下。此处乱石嶙峋,确实有开采过的痕迹。玄术感知全力放开,细细探查。果然,在地表之下不深处,他“看”到了异样:一股精纯但紊乱的金性灵气,与地底阴煞混杂,隐隐形成一个小型的“煞穴”。这绝非天然形成,倒像是某种蕴含金灵之气的器物或矿物,因故深埋地底,年深日久,器物或许朽坏,灵气却散逸出来,与地气交感,成了这伤人的“金石煞”。
“器物?矿物?”张启云若有所思。玄机子的手札里,似乎提到过某些特殊矿物或古老金铁之物,对修炼特定功法或布置阵法有奇效。难道这贫瘠山坳之下,竟藏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立即挖掘探查。一来动静太大,二来煞穴需先化解,否则还会害人。他默默记下位置,心中已有了计较。或许,这趟山区之行,收获的将不仅仅是民心。
接下来几日,张启云除了继续诊治村民,更多的时间花在了走访和观察上。他询问老人关于山里的传说,查看地形地势。村民们对他已毫无保留,知无不言。有老人说起,祖辈传闻这栖龙坳早年并不贫瘠,甚至有过一个小型的铁矿脉,后来不知怎的就枯竭了,村子也慢慢败落。
铁矿脉?枯竭?金灵之气?
线索渐渐串联。张启云越发肯定,那“金石煞”下方,或许就与那条枯竭的矿脉有关,甚至可能残留着某种矿脉精华或伴生之物。这对目前的他而言,可能意味着修复受损法器(如果有的话)、炼制特殊丹药、或者辅助武道修炼的珍贵资源。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救治赵石匠和后续的化解煞气(他选了个日子,以符箓和简单仪式暂时封住了那处煞穴),他在栖龙坳及附近几个村子的声望达到了顶点。村民视他为恩人、守护者。这种毫无功利色彩的信任与拥戴,是他在尔虞我诈的都市里从未感受过的。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他心中发生。最初进山,多少带有暂避锋芒和寻觅机缘的实用目的。但现在,看着那些质朴面孔上真挚的感激,听着他们用最直白的话语祈求“小张先生多留些日子”,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混杂着淡淡的暖意,悄然滋生。
离开都市时的冷硬心肠,似乎被这山风山泉浸润得柔和了些许。当然,该算的账,一笔也不会少。只是,未来的路,除了登临绝顶的快意,或许还可以有别的重量。
夜色再次笼罩栖龙坳。看山屋里,张启云没有点灯,盘膝而坐。山中灵气稀薄,但格外清澈。他运转心法,吸收着那微薄的天地灵气,同时内视己身。连日救治耗损的灵力正在缓缓恢复,更隐隐感到,心境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进益,对灵力的掌控也越发圆融。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整个山村都已安睡。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时日不会太久了。都市里的风云,还在等着他去平息。但在离开之前,他要彻底解决那“金石煞”的隐患,也要尝试探寻一下那地底可能存在的金灵之物。而这份来自大山深处的、毫无保留的民心,将成为他未来道路上,一笔意想不到的、坚实的财富。
山月清冷,照进陋室,在张启云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潜龙在渊,亦可润泽一方。而这短暂的蛰伏与沉淀,或许正是为了下一轮更磅礴的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