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的日子似乎被拉长了,却又在忙碌中流逝得飞快。张启云白天坐诊、处理不时冒出的急症,夜里则潜心研究那处“金石煞”的化解之法,同时尝试以更温和的灵力去感应地底深处那缕精纯的金气。
他设计了一个小型的“化煞引灵”阵法草图,核心需要一块品质上佳、能承载灵力的玉石或某种木属性灵物作为阵眼,用以吸收转化煞气中的阴浊部分,同时疏导金气。材料难得,他暂时只能记下。
这期间,栖龙坳和附近村落的氛围悄然改变。村民们的病痛得到缓解或治愈,对“小张先生”的感激化为实际行动:有人悄悄将自家攒下的鸡蛋、新摘的野果放在看山屋门口;有人见他衣衫单薄,送来自家织的老粗布;孩子们见了他,会远远站定,害羞又崇敬地喊一声“先生好”。连村里最孤僻的刘老爹,也在张启云治好了他多年的老寒腿后,破天荒送来一小坛自酿的、据说埋了二十年的土酒。
张启云推拒不过,便收了。他将食物分给更需要的孤寡老人,粗布请村里巧手的妇人帮忙缝制了两件实用的褂子。那坛土酒,则在某个疲惫的夜晚,独自小酌了一杯。酒液辛辣,入喉却回甘,带着山野的质朴醇厚,让他紧绷的心神略微松缓。
他渐渐习惯了清晨被山雀啼醒,习惯了空气里混杂的草木、炊烟和泥土的气息,习惯了村民们直白而滚烫的谢意。这种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与都市里凭借实力换取敬畏或利益截然不同,它更纯粹,也更能触及内心某些柔软的部分。他甚至开始能分辨出不同村民的脚步声,听出他们语气里细微的情绪变化。
然而,平静之下,亦有波澜。河头村中毒事件虽已平息,但张启云深知根源未除。他几次借采药之名,前往鹰嘴崖及周边更广的区域勘察,发现类似的污染点不止一处。早年粗放采矿留下的废渣、坍塌的坑道、以及随之迁入又因环境恶化而废弃的坟茔,共同构成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地气污染带”。这对依赖山林水土生存的村民而言,是潜在的长期威胁。
他将这些担忧隐晦地向老周支书提过。老周抽着旱烟,皱纹深刻的脸上一片愁苦:“这事……早些年也有人提过,可咱山里人,除了靠山吃山,还能咋办?搬?没钱没地。治?哪来的钱请专家?镇上县里也来看过,摇摇头就走了,说治理成本太高,不划算。”
张启云默然。个人的医术再高,能救急病,却难医沉疴。这需要系统性的环境评估、科学的规划,乃至相当的资金投入。非一人一时之力可为。他将此事记下,或许将来,若自己能力足够,可为这片接纳了他的土地做些什么。
就在他一边行医,一边默默规划,同时继续探究地下金气奥秘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山潭,打破了栖龙坳惯有的节奏。
这天晌午过后,小学堂外等候看病的村民比往日少些。张启云刚给一个患了慢性胃病的妇人开完调理方子,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以及村民们惊讶的议论。
在这只有摩托车和拖拉机才能勉强开进来的山路上,出现汽车是件稀罕事。
很快,老周支书领着一行人,有些紧张又带着几分激动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两位老人。一位约莫七十上下,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身形清瘦,但腰板笔直,双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严气度,只是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另一位稍年轻些,六十出头,戴着眼镜,提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旧式皮箱,像个学者或助手。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得体、举止干练的年轻人,像是司机或随行人员,自觉地停在门外。
“小张先生,”老周搓着手,语气有些局促,“这几位……是从省城来的领导,说是……专程来找您的。”
省城来的?找自己?张启云心中微诧,面色却依旧平静。他起身,目光坦然迎向那两位老人。
那位年长的老人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但语气却颇为客气:“这位就是张启云,张小友吧?冒昧打扰了。老朽姓秦,单名一个‘峪’字,在省中医药大学挂个虚职。这位是我的学生兼助手,陈清源。”
秦峪?这个名字,对稍微关注过中医界的人来说,可谓如雷贯耳。秦峪,国医大师,国家级名老中医,中医药大学的终身教授,桃李满天下,更是多次参与国家层面的医疗决策和重大疑难病症的攻关。他在中医界的地位,堪称泰山北斗。
张启云虽在狱中三年,但玄机子传授的医术包罗万象,自然也包括对当世医界格局的提及。秦峪之名,他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位人物,竟会跋山涉水,找到这偏僻山村来。
“秦老,陈教授,久仰大名。”张启云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山居简陋,怠慢了。请坐。”他示意了一下屋内仅有的几张旧板凳。
秦峪毫不在意,笑着坐下,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张启云,带着审视,更带着浓厚的兴趣。“张小友不必客气。是我们唐突了。实在是……听说了小友在此地行医的事迹,尤其是处理河头村群体中毒一案的手法与成效,心中好奇,按捺不住,这才厚颜上门叨扰。”
陈清源将皮箱小心放在脚边,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张先生,我们是从县卫生局那边辗转得到的消息。起初听到描述,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但调阅了部分被救治村民(在镇上卫生院留存的)前后记录,又询问了亲自来处理后续的县疾控人员,发现小友你的诊治思路和用药,极有章法,效果更是显着。特别是解毒方的配伍,看似寻常山草,却暗合古法,化裁精妙。老师他……很是感兴趣。”
秦峪接过话头,目光灼灼:“不错。尤其是那‘地锦草’与‘凤尾蕨’为主,辅以葛根升清、黄连降浊的方子,看似针对湿热毒瘴,实则兼顾了山民体质和当地水土特性,绝非照本宣科。更难得的是,听说小友诊断极快,下针果断,对病情判断之精准,令当地卫生员都叹服。不知小友师承哪位名家?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
来了。张启云心知,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来意之一。探听根底。
“秦老过誉了。”张启云语气平淡,“小子并无显赫师承,只是早年家中略有藏书,自己胡乱看了些,后又机缘巧合,得遇一位游方老人指点过几天野路子。山民淳朴,病症也多简单直白,对症下药,见效自然快些。谈不上什么造诣。”
游方老人?野路子?秦峪与陈清源对视一眼,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张启云不愿多说,他们也不便强求。毕竟,有本事的人,有些秘密也正常。
“小友过谦了。”秦峪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实不相瞒,老朽此次前来,除了想亲眼见见小友这位‘民间奇人’,还有一事相询,或者说……相求。”
“秦老请讲。”
“小友在此行医多日,可曾留意此地村民,除了急症之外,是否多有迁延不愈的‘怪病’?比如,常年乏力、关节莫名疼痛、孩童发育迟缓、或是一些皮肤上的顽固疹疮?”秦峪问道。
张启云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鹰嘴崖一带的污染,以及那地下可能存在的重金属污染扩散问题。他点点头:“确有。且不少。起初以为是山居湿寒,劳损所致。但细察之下,尤其结合地理环境,小子怀疑,可能与早年废弃的矿坑、以及周边环境长期污染有关。一些症状,类似慢性重金属中毒或环境毒素积累。”
秦峪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果然!小友果然看出了门道!”他转向陈清源,“清源,把东西拿出来。”
陈清源连忙打开皮箱,取出一份文件和一些检测报告复印件。“老师近年来一直在关注一些地方病、环境病。前不久,我们团队在分析邻省一处类似废弃矿区周边居民的健康数据时,发现了异常模式。后来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这边山区可能也存在类似情况,且近期有集中中毒事件发生,这才顺藤摸瓜找过来。这是我们初步收集的周边几个村落近五年的异常病症汇总,以及我们从远处水源、土壤取样(未深入污染核心区)的初步检测报告,显示某些重金属指标严重超标。”
张启云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数据虽然粗糙,但指向性很明显。铅、汞、砷等指标异常,与一些村民的症状隐约吻合。只是山里人就医意识薄弱,数据不全,未能形成有力证据链。
“秦老是怀疑,这是一起区域性的、由历史采矿遗留问题导致的慢性公共卫生事件?”张启云放下报告,直指核心。
“不错!”秦峪神色凝重,“而且情况可能比我们目前看到的更严重、更广泛。那些塌陷的坑道、裸露的矿渣,污染地下水、土壤,并通过食物链积累,影响是长期而隐蔽的。河头村的中毒事件,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是某种诱因(如天气变化导致污染集中释放)引发的急性表现。”
“小友,”秦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我们此行,一是验证猜测,二是希望获得更直接的一手资料。你在此地行医,深得村民信任,对实际情况最了解。不知可否协助我们,进行一次更系统、更深入的调查?包括更准确的病例收集、核心污染区的样本获取等。这不仅是为了搞清真相,更是为了将来有可能推动治理,挽救更多山民的健康。”
陈清源也期待地看着张启云:“张先生,我们知道这要求有些冒昧,也可能让你卷入麻烦。但老师常说,医者之心,当在病患之前。此地村民之苦,非一人一病,乃环境之殇。若能查明根源,公之于众,或可推动改变。”
张启云沉默片刻。秦峪师徒的目的很明确,他们需要他这个“在地者”作为桥梁和助手。此事确实重大,牵涉甚广,一旦深入,必然触动某些地方上或许不愿提及的旧账,甚至可能遇到阻力。
但,看着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想起老周支书的愁容,想起那些被莫名病痛折磨的村民,尤其是孩子们懵懂却带着病气的眼睛……他无法拒绝。
这不仅仅是医者的责任,或许也是他与此地缘分的延续。
“秦老,陈教授,”张启云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同意协助。不过,调查需谨慎,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另外,我或许可以尝试用一些特殊的方法,对污染核心区的‘气’与‘物’进行更直观的探查。”
“特殊方法?”秦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张启云微微一笑,没有解释:“算是……家传的一点偏门技巧吧,或许能看出些仪器检测不到的东西。”
秦峪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有小友相助,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具体的调查方案,我们稍后详谈。清源,把我们的初步计划和小友说一下。”
陈清源立刻开始铺开地图和计划书。
小学堂外,好奇的村民探头探脑,不明白这些坐着小汽车来的“大人物”为何对“小张先生”如此客气。而看山屋内,一场关乎这片山区未来健康的秘密调查,就在这简陋的环境中,悄然拉开了序幕。张启云没想到,一次山区的暂避与行医,不仅收获了民心,更将他推到了另一个更广阔、也更具挑战性的舞台边缘——以医术,直面环境与社会的沉疴。这或许,也是玄机子所传“医道”的另一种践行吧。他心中那股因都市恩怨而激起的锐气,在此刻,似乎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