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东顿了顿,目光在田平安和高航脸上缓缓扫过——
田平安那张圆脸上写满年轻人特有的好奇与锐气,高航眼角的皱纹里则藏着老刑警的疲惫与深沉。
姜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把每个字在嘴里过一遍,再妥帖地放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变沉、变稠,像化不开的墨。
“你们知道,”
姜东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说得又慢又沉,
“那把钥匙,原来放在哪里吗?”
田平安和高航同时摇头。
两双眼睛——一双亮得像淬过火的刀,一双沉得像夜里的深潭——
此刻都紧紧盯着姜东,等那个答案。
“放在崔建国的老婆,罗晓玲身上。”
姜东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水面。
田平安的嘴微微张开了,圆脸上的肉僵了一瞬。
高航夹烟的手指停住,烟灰“啪”地掉在桌面上。
“在她身上?”
田平安的声音有点飘,
“那、那刘叔是怎么弄到手的?”
姜东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几乎算得上阴郁的笑:
“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
田平安眨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问题太刁钻,可答案…好像就明晃晃地挂在嘴边。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如果是我…我、我肯定用美人计啊!
罗晓玲不是一直嫌崔建国在外头乱搞吗?
趁虚而入,攻心为上…”
姜东那抹阴郁的笑更深了,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冷:
“你俩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想要搞到钥匙,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搞人。”
田平安的瞳孔猛地一缩,圆脸“唰”地白了:
“不、不会吧?难道刘叔他…真的…”
“是的。”
姜东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结案报告,
“让你猜对了。根据曹绪杰的交待,刘海潮是把罗晓玲…搞到手了,这才得了钥匙。”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谁的良心上。
田平安觉得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看向高航,高航正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摊烟灰,像是要在里面看出个洞来。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可屋里这三个人,谁也没觉得暖和。
田平安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搞到手?是他理解的那个“搞到手”吗?
“不、不会吧?”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那双总闪着机灵光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
“为了拿到钥匙,把别人的老婆给…给睡了?这是一个刑警该干的事吗?”
他问得直接,问得尖锐。
为了破案,直接把嫌犯老婆睡了——这算怎么回事?
钥匙是拿到了,案子是破了,可路走歪了。
歪到…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田平安忽然想起,刘海潮最后是用命赎的罪——他选了自己“被杀”,帮江必新打入了犯罪集团。
这跟那件事…怕也脱不了干系。
姜东闭了闭眼,那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高航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察觉。
他哑着嗓子问:
“这事儿…崔建国应该不知道吧?”
“他应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罗晓玲恐怕活不到现在。”
姜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庆幸,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说完,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田平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刘海潮同志,”
姜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沉,像在陈述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在特殊任务中,采用了…非常规手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田平安和高航:
“我们评价一个同志,要全面看。他立过功,破过案,也…犯过错。有些错,甚至触碰了底线。”
“那这事…”高航迟疑地问,“组织上知道吗?”
“当然是后来才知道。”
姜东点头,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功是功,过是过。”
“那罗晓玲呢?”田平安追问,圆脸上写满警惕,“她知道刘叔接近她的真实目的吗?”
“她也是后来才明白的。”
姜东缓缓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等她知道刘海潮‘死’了,钥匙又不见了踪影,就猜到钥匙很可能在刘海潮家里。
她找了三大贼王去搜,没找到。
后来猜测钥匙可能在刘婷婷那儿,这才有了公交车上那一出。”
田平安一拍大腿:
“啊?原来三大贼王是她找来的!我一直以为是崔建国指使的!”
“可别小瞧这女人。”
姜东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不过幸好她现在逃到境外去了。要是还在国内,咱们对付她…还真不一定有把握。这女人,阴得很。”
高航接话:
“有人能对付她——崔建军。道上传说,就是崔建军把她逼出境的。”
田平安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我说呢…以前在金龙集团远远见过她两回,当时就感觉脊背发凉,像被毒蛇盯上了似的。
原来她…是这么一号人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东看了眼腕上的欧米茄表,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半。
窗外,公安局大院渐渐热闹起来——来办事的群众,换岗的民警,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
“今天就到这儿吧。”
姜东合上那本黑色笔记本,手指在磨损的封皮上轻轻摩挲,
“高队,你去安排提审朱子平的事,越快越好。平安…”
他抬眼看向田平安,目光里有期许,也有提醒:
“你去把崔建国的社会关系再捋一遍,特别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司机、保姆、老邻居。有时候,突破口就在这些人身上。”
“明白!”田平安站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挺得笔直。
高航也站起身,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了看田平安,又看了看姜东,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两个人先后走出副局长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民警在走动,看见他们出来,纷纷点头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