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上三条战线杀声震天、烽火连绵之际,帝国的万里海疆,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相对平静。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另一场同样关乎国运、却更加隐蔽和不确定的博弈。
奉旨总督沿海制置司、提举水师的老将张俊,正站在明州港外的旗舰楼船“镇海”号的甲板上,望着眼前桅杆如林、舳舻千里的庞大水师舰队,眉头深锁,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他的任务,诏书上写得明确:“严备海防,策应诸路,相机袭扰。”
然而,如何“策应”?如何“袭扰”?面对的是神出鬼没的蒙古“海寇”,还是可能从海上而来的、真正的威胁?
张俊这位当年“中兴四将”之一,以善治军、长于水战闻名的老将,深知肩头担子之重,也深感其中艰难。
一、 迷雾中的敌情与沉重的责任
蒙古人,草原的霸主,向来以骑兵称雄。
水师,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领域。
但自灭金、收服北方汉地世侯后,蒙古人并非没有水上力量。
他们接收了金国残存的部分水军,更重要的是,控制了原金国境内如山东、辽东等地的沿海港口、船匠,以及大量被俘或被胁迫的汉人、女真、高丽水手。
近年来,已有零星的、打着蒙古旗号或海盗旗号的船只,袭扰两淮、浙东沿海,劫掠商船,试探虚实。
虽然规模不大,但已显露出蒙古人意图经略海疆、至少是利用海上力量进行牵制的苗头。
更让张俊警惕的是,蒙古东路军主帅窝阔台,用兵一向不拘一格,难以常理度之。
他是否会利用其兵力优势,在猛攻两淮的同时,派一支偏师,甚至勾结高丽、倭寇,从海上登陆,直插南宋柔软的腹部——长江口或钱塘江口,威胁临安?
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足以让江南震动,牵制大量宋军兵力。
因此,张俊的“严备海防”,绝非虚言。
他将麾下数万水师、数千艘大小战船,分为三大巡防区:
两淮-浙东巡防区:以明州、定海为主要基地,重点防御长江口以北至淮河口海域,防止蒙古军从山东半岛南下或登陆。
闽广巡防区:以泉州、广州为主要基地,负责东南、华南漫长海岸线,清剿海盗,保护至关重要的海上贸易生命线。
长江内河舰队:分散驻守镇江、江阴、鄂州等要地,负责长江、钱塘江等内河防务,并与韩世忠、岳飞所部水师协同。
他下令各水寨加强警戒,增派哨船远出巡弋,修缮战船,储备火器、箭矢。
同时,严查沿海居民,实行“保甲连坐”,防止奸细渗透,并督促地方修缮沿海烽燧,一旦发现敌踪,昼烟夜火,迅速报警。
二、 主动出击的尝试与现实的困境
然而,仅仅被动防御,并非张俊的性格,也非朝廷“相机袭扰”的本意。
尤其是得知韩世忠正冒险从巢湖水路增援庐州后,张俊更觉肩头压力倍增。他必须做点什么,策应陆上战局,分担压力。
他首先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蒙古东路军主力云集淮西,其漫长海岸线,尤其是山东半岛南部,防御必然相对空虚。
且蒙军不习水战,其港口守备、水师力量有限。若能派一支精锐水师北上,突袭山东沿海蒙军据点,焚其粮仓,毁其船只,甚至登陆袭扰,必能牵制窝阔台部分兵力,打乱其部署。
计议已定,张俊任命其麾下勇将、精通水战的王胜为先锋,率精锐水军五千,车船、海鹘等快船两百余艘,携带大量火器,从明州出发,悄然北上,直扑山东密州(今诸城)板桥镇(重要港口)等地。
起初,行动颇为顺利。宋军水师利用海雾掩护,突然出现在山东近海,蒙古守军猝不及防。
王胜指挥船队发射火箭、火罐,焚毁了板桥镇部分码头设施、仓储,击毁停泊的民船、小型战船数十艘,并一度登陆,击溃小股蒙古守军,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捷报传回,明州水寨士气大振。
然而,好景不长。
当王胜企图扩大战果,继续攻击其他港口时,问题接踵而至。
首先,蒙古军虽然水师力量弱,但反应迅速。
他们从陆地调集骑兵,沿海南下追击,并在沿岸险要处设伏,用强弓硬弩射击靠近的宋军船只。
宋军水师不惧海上作战,但面对岸上骑兵的快速机动和精准射击,却有些束手无策。
其次,北地沿海水文情况复杂,宋军不如当地渔民熟悉,几次试图进入内河或小型港湾时,都因不熟悉潮汐、暗礁而受阻,甚至损失了少数船只。
再者,袭扰本身难以获得实质性的重大战果,焚毁一些码头、仓库,对窝阔台大军的后勤影响有限,反而容易暴露宋军水师的动向和实力。
更重要的是,王胜所部远离基地,补给困难。
虽然出发时携带了足量粮秣,但长期在敌前海域活动,淡水、蔬菜补充不易,士卒疲惫。
而蒙古军似乎学乖了,加强了沿海警戒,并开始征用、建造更多小型战船,试图在近海与宋军周旋。
数日后,王胜审时度势,认为继续深入风险太大,战果有限,遂果断率军南返。
此次北上袭扰,虽取得一定战果,震慑了蒙古沿海,但未能实现战略上的重大突破,自身也承受了一定损失和消耗。
它更像是一次成功的武装侦察和示威,展现了南宋水师的存在和威胁,但也暴露了跨海远征、缺乏陆上支持的局限性。
三、 更现实的策应:保障粮道与长江防线
张俊很快调整了思路。
大规模、远距离的跨海袭击风险高、收益不确定,并非当前最优选择。
他转而将策应重点放在了更实际、也更关键的方向:
1 保障长江-运河漕运生命线:南宋朝廷的财赋、军队的补给,极大依赖长江和运河这条水上大动脉。
张俊抽调精锐水师,加强对长江口至建康(南京)段,以及运河沿线(镇江、常州、苏州等地)的巡防护航。
他派战船编队,沿途肃清小股水匪,震慑可能存在的蒙古间谍破坏,确保朝廷从东南调集的粮草、兵员、军械,能够相对安全地运往两淮、荆襄前线。
这是对陆上战线最直接、最重要的支持。
2 协同韩世忠,屏护巢湖-长江通道:得知韩世忠正冒险经巢湖援庐,张俊立即命令驻守镇江、江阴的水师部队,加大在长江下游的巡弋力度,做出随时可能北上策应的姿态,牵制可能威胁韩世忠侧翼的沿江蒙军。
同时,他派出快船,尝试与韩世忠取得联系,了解其进展,看是否需要水师在长江口附近提供接应或支援。
3 加强对浙东、福建沿海的直接防御:在尝试主动袭扰的同时,张俊丝毫未放松对本国海岸的戒备。
他增派哨船,扩大巡逻范围,严防蒙古军或其附庸从海上对富庶的浙东、福建沿海进行偷袭或骚扰,确保大后方的稳定。
四、 焦虑与等待
尽管如此,张俊心中依然充满焦虑。
他坐拥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水师,却似乎有力使不出。
大海茫茫,敌情不明,蒙古在海上真正的实力和意图如何?
窝阔台会不会真的冒险,从海上发动奇袭?
高丽、日本等国,在蒙古的压力下,态度如何?是否会成为蒙古的帮凶?
他只能尽最大努力,将水师这支重要的战略力量,用在最稳妥、最有效的地方:保护生命线,协同友军,威慑潜在敌人。
他不断派出探船,搜集北方沿海情报;他督促船厂,继续打造、维修战船;他操练水军,保持战备状态。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镇海”号的巨帆。
张俊极目北望,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
他知道,大海的另一边,是正在血火中挣扎的陆上国土。
他的水师,是帝国最宝贵的机动力量和最后的战略预备队之一。
他必须像最老练的猎人,紧紧握住手中的强弓,既要防止野兽从海上扑来,也要在关键时刻,将利箭射向最需要的方向。
而此刻,他能做的,唯有等待,警惕地等待,并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海疆的平静,或许比陆上的激战,更让人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