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滩头的溃败,如同冰水浇头,让窝阔台从暴怒中清醒了半分。
他死死盯着对岸那杆仍在猎猎飘扬的“韩”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即便隔着宽阔河面,依然能感受到其凛然气势的猩红身影。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十万大军,竟被韩世忠区区数千水陆兵马,半渡而击,打得损兵折将,滩头尽失!
但窝阔台毕竟是窝阔台,愤怒并未让他失去理智。
他迅速评估局势:南岸登陆部队虽溃,但主力未损,北岸依然有数万大军严阵以待。
宋军水师鏖战半夜,箭矢火器消耗必然巨大,且是逆流,难以久持。
韩世忠亲登南岸,虽提振士气,但也将其自身置于险地,与北岸主力隔河相望。
最重要的是,天色将明,一旦视野清晰,宋军水师的机动优势将大打折扣,而蒙军擅长的骑兵冲击和步骑协同,将有机会发挥。
“韩世忠,你想逞英雄,我就让你有来无回!”
窝阔台眼中凶光一闪,一个更狠辣、也更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
他不再执着于立刻重新组织大规模强渡——那只会给宋军水师再次半渡而击的机会。
他要利用黎明前的短暂黑暗和天色将明未明的朦胧,给韩世忠致命一击!
“传令!”
窝阔台声音冷厉,“让史天泽、严实,把他们麾下最精锐的‘质集合起来!再调我麾下两个千人队的探马赤军重骑兵,全部下马,换乘最快的船只、木筏,不要多,每船每筏只载十人!目标只有一个——南岸,韩世忠的帅旗所在!”
“告诉史天泽、严实,还有探马赤军的千户们,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登岸之后,不惜一切代价,直取韩世忠!其余宋军,不必理会!杀了韩世忠,先前败绩,一概不论,另有重赏!若是失败”
窝阔台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让传令兵不寒而栗。
“再令,北岸所有弓弩、炮石,对准南岸宋军聚集处,尤其是韩世忠帅旗附近,给我不间断轰击!压制宋军,掩护突击队登岸!”
“其余各部,整顿兵马,备好渡具,一旦南岸得手,宋军混乱,即刻全军渡河!”
窝阔台这是要行“斩首”之策!
用最精锐的突击部队,在远程火力掩护下,实施小型化、多波次的快速抢滩,直扑韩世忠本人。
只要杀了或重伤韩世忠,宋军水陆失去统一指挥,必然大乱,届时大军掩杀,可一举定乾坤!
命令迅速传达。
史天泽、严实不敢怠慢,立刻从各自麾下挑选出最悍勇、最忠诚的“质子军”死士,约千人。
加上窝阔台派出的两千下马探马赤军重骑,共三千精锐。
他们被分成数百个小队,乘坐最快的船只、木筏,甚至有些水性好的,抱着木板、羊皮囊就准备泅渡。
这些人都清楚,这是搏命一击,不成功便成仁。
北岸,蒙军的远程火力开始发威。回回炮抛射的石弹,床弩发射的巨箭,如同雨点般砸向南岸宋军控制的滩头,尤其是那杆“韩”字大旗附近。
虽然夜间准头欠佳,但覆盖性轰击依然给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重新整队的背嵬军和水师登岸人员造成了不小威胁和伤亡。
韩世忠刚刚经历一场血战,虽击溃登岸之敌,但自身伤亡亦不小,且人困马乏。
他正指挥士卒抓紧时间休整,补充箭矢,并将重伤员运回船上,同时警惕地望着北岸。
看到蒙军并未立刻组织新一轮大规模渡河,而是以远程火力覆盖轰击,他心中一凛。
“鞑子要耍新花样!传令,各队注意隐蔽,戒备敌军小股精锐突袭!水师各船,向前靠拢,以弓弩封锁河面,尤其注意小艇、木筏!”韩世忠久经战阵,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果然,不久之后,借着晨光微熹和北岸炮石箭雨的掩护,数百艘小船、木筏,如同幽灵般从北岸多处同时冲出,分散开来,向着南岸急速划来!
每艘船上人数不多,但皆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目标明确——直指“韩”字大旗!
“果然来了!”韩世忠冷笑,毫无惧色,“想取老夫首级?那就来试试!”
他立刻命令背嵬军收缩阵型,以自己为核心,结成圆阵,刀盾在外,长枪居中,弓弩手在内。
同时,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彦直!”
他对着河面上指挥水师、焦急望向岸边的儿子喊道,“不必管我!集中火力,轰击北岸敌军炮阵和弓箭手阵地,压制其远程!这些小贼,交给老夫!”
韩彦直在船上急得跺脚,但父命难违,只得含泪命令水师战船,冒险向前,以舰上炮石弩箭,与北岸蒙军对射,尽力压制对方火力,为岸上减轻压力。
蒙军突击队的小船木筏,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大部分成功靠岸。
三千蒙军最精锐的死士,如同出笼的猛虎,嚎叫着跳下船,迅速集结,不顾伤亡,直扑韩世忠的圆阵!
!他们装备精良,不少人披着双层甚至三层铠甲,手持大刀、重斧、狼牙棒等破甲重兵器,战斗力极为强悍。
背嵬军虽勇,但苦战半夜,体力消耗巨大,面对这支养精蓄锐、志在必得的生力军,顿时压力倍增。
圆阵被冲击得不断内缩,阵线多处告急。
韩世忠亲率亲卫,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铁锏挥舞,连杀数名敌酋,但自身亦多处受创,血染战袍。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淮河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了闷雷般的战鼓声和嘹亮的号角!
一面“刘”字大旗和“淮东制置使”的旌旗,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是刘锜!
淮东制置使刘锜,在接到韩世忠通报和楚州告急后,昼夜兼程,终于率领先锋精锐赶到了!
刘锜的援军,数量约万人,主要是步卒,但其中有一支特殊的部队——神机营。
这支队伍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弓弩手或炮兵,而是刘锜在淮东任职期间,根据朝廷提供的部分“机密图样”,结合南方缴获的少量原始火门枪,秘密训练、装备的一支试验性火器部队。
他们装备的,是经过改良的、采用燧发击发装置的重型火绳枪,虽然射速慢、装填繁琐、可靠性有待考验,且数量仅有约五百支,但威力巨大,是刘锜准备用来应对蒙古重甲骑兵的“秘密武器”。
刘锜深知兵贵神速,见前方淮河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知是韩世忠正与蒙军血战。
他毫不犹豫,命令大军加速前进,直扑战场。
当先头部队抵达南岸附近,正好看到蒙军精锐突击队登岸,猛攻韩世忠本阵,形势岌岌可危。
“韩公危矣!神机营,向前列阵!弓弩手,掩护!步卒,随我冲杀,救援韩公!”刘锜年富力强,见状毫不犹豫,拔剑向前一指。
淮东军训练有素,迅速展开。
弓弩手上前,向正在围攻韩世忠圆阵的蒙军侧翼倾泻箭雨,暂时缓解了背嵬军的压力。
而那五百名神机营士兵,则在军官急促的口令下,以极快的速度在前排列出三列横队。他们手持长约五尺、黝黑沉重的“燧发枪”,动作略显生疏但异常专注地开始装填:从腰间皮囊倒出定量火药,用通条压实,装入铅子,再将引药倒入药池,最后扳开击锤,露出燧石
此时,窝阔台也发现了刘锜援军的到来,心中大急。
他看出这支宋军装备奇特,但人数不多,且似乎以远程武器为主。“不过尔尔!探马赤军,分兵一部,击溃这支宋军援兵!”
他命令一部分登岸的探马赤军重甲步兵,转向迎击刘锜所部。
数百名身披重甲、如同铁罐头般的探马赤军悍卒,挥舞着沉重的兵器,嚎叫着向刚刚列阵完毕的神机营冲来。
大地在他们的脚下微微震颤。
神机营的指挥官,面对如墙而进的铁甲洪流,手心冒汗,但依然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他紧紧盯着冲来的敌军,计算着距离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第一列——放!”令旗狠狠挥下。
“砰!砰!砰!砰!”
一阵远比弓弩发射沉闷、却更加震耳欲聋的爆鸣声,骤然炸响!火光闪烁,白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探马赤军重甲步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上的铁甲在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法抵御这经过改良、装药量加大的“燧发枪”铅弹的冲击!
血花迸现,惨叫声中,人仰马翻!即便是没有被直接命中要害,那巨大的冲击力也足以让他们筋断骨折,倒地不起。
巨大的声响、弥漫的硝烟、恐怖的杀伤效果,不仅让冲锋的蒙军为之一窒,连远处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惊骇地望向这边。
“第二列——放!”指挥官的命令没有丝毫停顿。
又是一轮齐射!白烟更浓,爆鸣再响!刚刚从震惊中恢复、试图继续冲锋的蒙军,再次被扫倒一片!
“第三列——放!”
三轮齐射,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
五百支燧发枪,在最佳射程内,对着密集冲锋的重甲步兵,完成了三轮致命的打击。
硝烟尚未散尽,冲锋的数百探马赤军,已然倒下一大半,剩余的也被这从未见过的、声光效果骇人、杀伤力恐怖的武器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掉头就跑,与后面涌上来的蒙军撞在一起,阵型大乱。
刘锜抓住战机,长剑一挥:“全军突击!杀!”
养精蓄锐的淮东军步卒,如同猛虎出闸,在弓弩和神机营的掩护下,向着蒙军侧翼猛冲过去。
而刚刚承受了巨大压力的韩世忠背嵬军,见援军到来,尤其是见到那神奇的“火器”大发神威,顿时士气大振,发一声喊,向外反冲。
蒙军突击队本已苦战,突遭侧翼凶猛打击和那恐怖“妖术”的震慑,士气瞬间崩溃。
再勇悍的死士,面对无法理解的死亡方式和前后夹击,也难免胆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千蒙军最精锐的突击队,在淮东军生力军和背嵬军的夹击下,死伤惨重,残余的狼狈逃向河边,争抢船只逃命,许多人坠河溺毙。
北岸的窝阔台,目瞪口呆地看着南岸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那是什么武器?声如雷鸣,火光闪烁,白烟弥漫,竟能如此轻易地击穿重甲?
刘锜的援军到了,韩世忠没杀掉,自己的精锐突击队反而几乎全军覆没巨大的挫败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涌上他的心头。
天色,已大亮。
淮河之上,浮尸累累,残骸遍布。
宋军水师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开始肃清河面。
南岸滩头,韩世忠与刘锜的旗帜并立,宋军士气如虹。
而北岸蒙军,经过一夜血战和凌晨的惨败,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窝阔台知道,今日,这淮河,是无论如何也渡不过去了。
他脸色铁青,望着对岸那两道巍然屹立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收兵回营。”
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韩世忠刘锜还有那会妖法的宋军我记下了!”
清河口强渡之战,以蒙军的惨败告终。
韩世忠千里驰援,半渡而击,亲登南岸逆战,刘锜及时赶到,神机营初显锋芒,共同挫败了窝阔台十万大军的渡河企图。
淮河,再次以无数蒙军的尸骸,证明了其天堑的地位。而经此一役,一种全新的、令人畏惧的武器——“燧发枪”的轰鸣,第一次在宋蒙战场上响起,虽然规模尚小,却已预示着战争模式的悄然改变,也在这场国运之战的天平上,投下了一颗微妙而沉重的砝码。
然而,窝阔台的怒火与挫败,绝不会轻易平息,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